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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任性地生活在这个时代

2015-03-10

编者按:

电影《黄金时代》还未上映,宣传海报便已席卷京城几乎所有平媒。即使没看过电影的人,恐怕也记得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汤唯从车窗中探出头来的画面,以及旁边斗大的配词: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为什么一句话比电影本身更具有煽动人心的力量?因为人需要任性,任性,再任性,是因为人总是想要为积攒的不快、隐忍和妥协寻找一个出口,过上最忠于自己的生活。


“上一回在北京看到舒国治,我问他接下来会去哪里玩,不料他答道:“河南陈家沟。”我没听过有人会去那里旅游,非常好奇。接着他便解释:‘陈家沟是陈氏太极的发源地,我想去看看。’我知道他不打拳,也不迷武术,他真正的理由可能就只是‘想去看看’而已。不用再问,我就晓得他一定会先坐硬卧火车,听人家夜里喝茶聊天嗑瓜子;再乘大巴,隔窗观看道旁推车的老汉;眼皮稍倦,就合上小睡一会儿。等到一觉醒来,说不定便是陈家沟了。至于他回来之后会不会写篇文章记记那里的风土人情呢?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梁文道谈舒国治

 关于追求完美

出门旅行,打包用六小时与用十五分钟,结果根本差不多。尤其是抵达目的地后,把拉链拉开,打得仔细与打得随便,完全看不出来。

为了避开对完美要求无法实现之痛苦,我们何不索性把那份“完美性”抛开。譬似你要为参加奥斯卡准备盛装,若你穿八小时,一件一件试,总觉每件皆不顺眼,故干脆只令自己仅有四十分钟来穿,仅有三套来选,很快选定,反而更好。这也像有人办婚礼,为了完美,东弄西弄,结果这对新人都弄到吵架了;还不如随随便便登记一下,简略地举行婚礼,反而更白头偕老。

若能不挑剔周遭(如不懂得嫌公厕脏,不在乎与别人共躺于六个床位的火车硬卧),其实比较健康,也比较容易获得快乐。事实上,挑剔是逐渐学来的,是文明化的一种现象,甚至是文明进展中自然易于生出的势利习惯。

关于势利

要活在不被或少被洗脑的环境,例如父母不会一直告知你钱的重要;活在这样的家庭,便比较不会成长后每天都在想钱。同理,你所交往的朋友群,大家不谈名牌,不说什么五星级三星级,大家不追逐功利,你便活得较幸福。若先天不良,如不幸生于势利父母之家庭,便更要以慧剑斩断之决心,追求外间更广阔淡好的新人生。

关于高级

我姐姐不断自美国寄给我牙刷,看似皆专业老牌,然刷起来极不舒服。某次在台南住小旅馆,用它的廉价牙刷,竟毛又软又颇舒服。偶与广告大师孙大伟聊及,不想次日收到他寄来四管“健康牙刷”,取来一刷,竟然毛更软了,更好刷了。再看售价,竟颇廉。可知人间事太多与钱无关,与实质才有关。太多自诩高级的餐厅,喝水的玻璃杯常有肥皂味。杯子会如此,是肥皂没洗净,跟钱花多花少没关系。你很有钱,不知道洗杯子,只知买好的洗洁精,请仆人洗,他没懂“实质”,便洗成肥皂味。

有不少朋友迷信进口的高级马桶,结果那马桶惹出了极多问题。

二十年前,我的美国朋友准备生小孩,他们夫妻说到尿布之事,谓如能找到祖母时代留下来的老棉布,便最好了。我说干嘛不用坊间的Pampers什么的,他们谓,只在出门时不得已用那物,否则老棉布的筋理已绵之至极、柔之至极,那才是对宝宝的鼠蹊等部位最舒服最人性的东西,更别说有多环保了。

这就是高级。

三十年代在上海,据说绑票要绑穿长袍的老头子而不是绑西装革履的光鲜绅士。乃长袍老头子家里往往富于财底而着西装之士不过在公司楼房里替人打工而已。

关于

有时蓦然回头看自己前面三十年,日子究竟是怎么过过来的,竟自不敢相信;我几乎可以算是以赌徒的方式来搏一搏我的人生的。我赌,只下一注,我就是要这样地来过——睡。睡过头。不上不爱上的班。不赚不能或不乐意赚的钱。每天挨着混——看看可不可以勉强活得下来。那时年轻,心想,若能自由自在,那该多好,即使有时饿上几顿饭,睡觉只能睡火车站,也认了。

如今五十岁也过了,这几十年中,竟然还都能睡在房子里,没睡过一天公园,也不曾饿过饭,看来有希望了,看来可以赌得过关了,看来我对人生的赌注下在胡意混自己想弄的而不下在社会说该从事的,有可能是下对了。虽然下对或下错,我其实也不在乎。行笔至此,怎么有点沾沾自喜的骄傲味道。切切不可,忌之戒之。倒是可供年轻人有意坚持做自己原意必做之事的浅陋参考也。

有人或谓,当然啊,你有才气,于是敢如此只是埋头写作,不顾赚钱云云。然我要说,非也。我那时哪可能有这种“胆识”?我靠的不是才气,我靠的是任性,是糊涂。

但我并不自觉,那时年轻,只是莽撞地要这样,一弄弄了二三十年。

只能说,当时想要拥有的东西,比别人要缥缈些罢了。

好比说,有些人想早些把房子置买起来,有些人想早些把学位弄到,有些人想早些在公司或机关把自己的位置安顿好。而我想的,当年,即使今日,全不是这些。

十多年前,有个朋友与我聊起,他说:“有没有想过,倘有一个公司愿请你担当某个重任,如总经理什么的,年薪六百万之类,但必须全心投入,你会去吗?”我说:“这样的收入,天价一般高,我一辈子也不敢梦见,实在太可能打动我了,但我不会去。为什么?因为我是台湾人;这工作做了十年,不过六千万,六千万在台湾,买房子还买不到像样的;若是不买房子,根本用不了那么大的钱;六千万若拿来花用,享受还只是劣质的。故这六千万,深悉台湾实况的人,根本不用太看得上眼。更主要的,我会想,我的四十五岁至五十五岁这十年,是一生中最宝贵、最要好好抓住的十年,我怎么会轻易就让几千万给交换掉呢?”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十年。我今天想:我的五十五岁至六十五岁的这十年,因更衰老了,更是一生中最宝贵、最要好好抓住的十年,更不会做任何的换钱之举了。

钱,是整个台湾最令人苦乐系之悲欢系之的东西;我这么穷,照说最不敢像前述的那么大言不惭,也非我看得开看得透,这跟不洗澡一样,你只要穷惯了脏惯了,并一径将那份糊涂留着,便也皆过得日子了。我常说我银行存款常只有一千多元,这时我注意到了,接着两三天会愈来愈逼近零了,然总是不久钱又进来了。我总是自我解嘲,谓:“人为什么要把别人的钱急着先弄进自己的户头里?为什么不能让他人先替你保管那些钱?”

倒像是某首蓝调的歌名所言:I love the life I live, I live the life I love.(我爱我过的生活,我过我爱的生活。)

不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不会时间到了叫吃饭就吃饭、叫洗澡就洗澡,完全不倾听自己的灵魂深处叫唤。不会睡觉睡到没自然足够便爬起来。睡眠是任性的最佳表现,人必须知道任性的重要。岂不闻日谚:“愈是恶人,睡得愈甜。”吾人有时亦须做一下恶人。


本文选自舒国治《理想的下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