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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岁的保罗·奥斯特以一部新长篇《4321》重回小说界

知道保罗·奥斯特还是在一节外国文学的讨论课上,那时候并不熟悉这位天才写手,只看到封面上男人刀刻般的脸,想起书中自有颜如玉’一句,于是翻检资料,自此着了他的道。


一个写故事的人,书里头没有夸张的情节,他用自己特有的笔触,与世界形成一种有力的疏离。人们说,他是穿着胶鞋的卡夫卡,人们也说,他是美国的村上春树。可是文学这东西,怎么可以类比呢?


今年,理想国将陆续推出《4 3 2 1》《孤独及其所创造的》《纽约三部曲》《幻影书》《在地图结束的地方》《末世之城》等保罗·奥斯特系列作品,我们拭目以待。


文 | 雷韵


今年2月3日,作家保罗·奥斯特刚刚度过他的七十岁生日。


2012年,在即将迈入他所谓“生命的冬天”之际,65岁的奥斯特出版《冬日笔记》,名正言顺地“为自己的身体写一部回忆录”,记录每一个伤疤的来历,时间流逝的每一道印迹,


“现在说吧,趁还来得及,直到再也没有更多可说的。毕竟,时间快用完了。”


保罗·奥斯特


作为当代美国文学独树一帜又炙手可热的写作者,奥斯特以结构精巧、悬念复杂而充满思辨的故事著称,从《纽约三部曲》到《神谕之夜》,那些带有卡夫卡和加缪式荒诞色彩的存在主义寓言,在清晰的现实叙事中搭建出时空错落的阅读迷宫。在十多年的时间里,他曾以平均每年一本的速度稳步推出新作,劳模程度不让村上。


今年1月,在长达七年的沉默之后,70岁的奥斯特以一部长篇《4321》重回小说界。866页的篇幅,是他以往任何一本书厚度的三四倍。作为欧美书界各大榜单“2017年最受期待的新书之一”,《4321》出版之后评论立即呈现明显的两极分化,《洛杉矶时报》的米歇尔·迪恩(Michelle Dean)说它读起来举步维艰,像个“说砸了的笑话”。而《西雅图时报》的大卫·高见(David Takami)则称赞奥斯特完成的是“辉煌的构想”,一个“关于20世纪60年代的出色汇编”,其中点缀着许多“叙述的珍宝”。该书德国出版商Rowohlt首印10万册,宣传语信心满满称奥斯特“从来没有如此的奥斯特”。


当一位作家开始密集地回顾往事,难免让人猜想他是否已在清点库存,预备收山。但在三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过去和回忆一直是纠缠奥斯特的重要主题。在最近一部回忆录《内部报告》中,努力回溯自己青年时代的意图已经很明显。新作《4321》索性回到一个年轻人的故事,讲述有文学抱负的青年弗格森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新泽西和纽约的成长经历。奥斯特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反思过去,同时创造性地从事他对形式与风格永不满足的开拓。



《4321》是一部成长小说,或者说,四部成长小说。在四个平行世界中,主人公阿尔奇·弗格森的人生沿着四条不同的轨迹展开,从出生到青年时代,演化出彼此独立的变奏。


四个故事源起相同,主人公阿尔奇·弗格森的祖父是一个明斯克的犹太人,从东欧来到美国谋生,成家,有了阿尔奇的父亲斯坦利。阿尔奇在1947年3月3日出生——恰好是奥斯特本人的生日之后一个月——此后叙事路径开始分叉。父亲斯坦利经营一家家用电器店,店铺在危机关头的不同遭遇,导致了阿尔奇及家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走向。在两个故事版本中,父亲的店铺被烧毁,其中一个版本中的父亲死了。母亲罗斯是一位摄影师,在不同的故事中其摄影事业的投入和成就也有所不同。书中的关键女性角色艾米·施奈德曼,在有的故事中成了阿尔奇的女朋友,在其他的故事中则没有。追随四个版本的叙事弧线对读者来说或许是个考验,好在章节标题清晰地标记出我们正在跟进哪个阿尔奇的故事:1.1,1.2,1.3或1.4。


奥斯特一些最好的作品来自于他对回忆的创新,弗格森与他本人的经历有着明显的重合之处,都出身东欧犹太移民家庭,疏远的实用主义的商人父亲,有艺术气质的母亲,对法国文化的热爱,等等。就连《4321》中写到青年弗格森的创作心境,也像极了作者的夫子自道:“把奇特陌生的与熟悉的东西结合起来,这是弗格森所渴望的,像最忠实的现实主义者那样密切地观察世界,然后通过一种略微变形的镜头,创造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但《4321》并非简单的自传小说,作者借由这个四重结构,对生命的可能性展开了多层次的审视。奥斯特在采访中说,故事架构引发自他一直都在思考的平行人生概念;这种形式我们倒不陌生,比如基耶斯洛夫斯基1982年的《机遇之歌》,主角威特克追上/追不上离站的火车,导向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以及《4321》中影响了弗格森的博尔赫斯,在《小径分岔的花园》中建造的那座迷宫,“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人在岔路口选择的不同方向,最终演化出无限的可能性。


奥斯特14岁的时候,一次野外露营遇到暴雨,闪电击中并杀死了前面的同伴。他在多次采访中提到这件事,说一旦经历这样的意外,那么一切关于确定性的信念都会开始消解。在《纽约三部曲》第一部《玻璃之城》中,男主角喜欢推理小说,因为这种小说的世界“充满了可能性……一切看到的或说出来的东西,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可能跟故事的结果发生关联,因此没有什么能够被忽视。一切都变成关键”。人生漂浮在偶然性之中,那些微小零碎、看似无关痛痒的东西,某个契机触发之下就能改变一个人的结局;在奥斯特的所有作品中都能找到这个观点的回响。


在奥斯特早期的小说里,一个人物只是改用另一个名字,就有可能转变成另一个人。然而在《4321》中,虽然人物的自我和经历显得更加流动易变,但在每个弗格森的命运演化的内部,似乎都存在一个不变的“身份内核”。《机遇之歌》里的威特克最后分别变成了三个立场完全不同的人;但《4321》中的弗格森无论周遭环境如何,情节怎么分叉,把他推向何处,他的每一个化身总是决心成为一个写作者,区别只在于他是在巴黎翻译诗歌,还是在纽约做记者,写小说。几个弗格森故事之间的互相映衬,更凸显了这一内核的共性。作者似乎在强调,所谓的可能性并非是不受限制的。


通过显现四个弗格森的生命轨迹,探究四种生命的可能性,《4321》事实上处理了一个多数人或早或晚会为之纠结的问题:假如当初某个时刻走向了不同的路径,不管事出偶然或是主动选择,我的命运会如何改写?想象What if的问题带有天然的诱惑力。现实人生中你无法同时走向两条岔路,而“自我”是由那些确切发生的事情构成的。古希腊人说“即便诸神也无法改变过去”,所幸在文学的演化中,时间可以回旋,折叠,交叉。


在《4321》并行推进的几个故事版本中切换,时间感变得有了弹性和温度。人可以不断回到过去,探究它的可能性,自我的潜能与命运之间的关系。在这种文学想象中,时间本身被延展,创造出自由的空间。正如David L. Ulin在书评中所说,奥斯特“传达出一种感觉:最重要的时间存在于我们内部,即记忆和想象的时间,人对自我的认同正是从中而来。像所有人一样,弗格森和他的家人会在时间中生活,然后死去。但是像所有人一样,他们存在的度量不必是他们身后留下的东西,而是他们认为自己是谁”。


在接受Rowohlt出版社的访谈时奥斯特说,“当你前面已经没有多少未来,你会比中年的时候更多地思考过去”,“我发现自己和幽灵有很多想象的对话,我跟他们说话,就像跟还活着的人说话一样多。”《4321》回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纽约,美国政治和文化激荡变革的中心,反战、民权运动、政治暗杀,美国的社会历史的大事件与几个弗格森的成长经历并行。那也是奥斯特的纽约,作家在古稀之年回顾一段青年小说家的养成史,捕捉那些还未跟随他的记忆黑洞消失的东西,但在他雄心勃勃的企图和精巧的架构之下,《4321》毕竟不是一本怀旧之书。这是一头奔跑着的“大象”(an elephant of a book),曲折穿过四重人生的细节和碎片,彼此交叠出生活中无数可能性的阴影。


首发于澎湃新闻,2017-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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