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八十岁的白先勇,遇见三百岁的曹雪芹

理想国imaginist 白先勇、叶嘉莹2017-03-06

白先勇曾感慨:“当我们的文化不完全时,我们的灵魂会一直流浪。”


不过,好在所有流浪的游魂终究都会被“捉拿归案”。


在美教书二十余年,白先勇借《红楼梦》重回文化故乡。他以小说家的艺术功力,正本清源,检视三百年前的曹雪芹如何将各种构成小说的元素发挥到极致。神话架构、人物塑造、叙事技巧、象征隐喻、千里伏笔……白先勇从一本伟大的小说延展开去,漫谈文学、美学、哲学、昆曲的枝枝蔓蔓,织构一座如梦如幻的红楼琼宇。


本期微信选择的是《白先勇细说红楼梦》一书中叶嘉莹老师的序言和白先勇的绪论。两位老师层层剖析,将我们带入一个如梦似幻的红楼世界。


《白先勇细说红楼梦》新书宣传片



《白先勇细说红楼梦》读后小言

文 | 叶嘉莹


《红楼梦》是一大奇书,而此书之能得白先勇先生取而说之,则是一大奇遇。天下有奇才者不多,有奇才而能有所成就者更少,有所成就,而能在后世得到真正解人之知赏者,更是千百年难得一见之奇遇,而白氏此书就令我深有此难得之感。


我自少年时代就耽读《红楼梦》,往往一经入目,便不能释手。如今我已是耄耋之年,没想到白氏此书竟然又唤起了我多年前之耽读的热情和乐趣。


《红楼梦》一书所蕴含的人情世故、妙想哲思,都是体味和述说不尽的,而白氏此书则能对其中多方面之意蕴都做到了深刻细致的分析与说明。既能有入乎其内之体悟,更能有出乎其外的超妙之评说。所以我在读白氏此书时,乃常常除了享受之外还更有一种好奇之心理,即使是对红书之故事早已为我所熟知者,也还亟亟然想看一看白氏对之是如何评说的。因此在阅读时,乃得到了一种双重之乐趣。私意以为,红书与白说之结合,实可称为作者与读者之一大奇遇。但现在之读红书者乃但能读其故事,而不能知赏其中意蕴之深厚丰美,此真可谓一大憾事。如今乃有白氏取而说之,尽发其中之妙,此诚为中国文化史上极可欣幸之事,因乃写为“小言”以记此难得之奇遇。


二〇一六年岁尾  于南开寓所




从“红楼梦导读”到“细说红楼梦”

文 | 白先勇


我是一九九四年从美国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退休,至今二十年了。教书是我喜欢的事,《红楼梦》导读是我在加大东亚系主要授课之一,分中英文两种课程,持续二十多年。


退休后推广昆曲,编写父亲白崇禧将军的传记,忙于各种文化及公益活动,当被问起“为何不回台湾讲《红楼梦》”,一时间还不认为真能做到。但这想法慢慢发酵,觉得回到母校与在美国教书,情感上是不一样的。《红楼梦》是影响我一生最重要的伟大小说,透过教与阅的心得,应该可以跟台大的小学弟小学妹们分享很多事。


白先勇,台大讲堂


这门课最早叫作“红楼梦导读”,我想,这门课的目的,就是以我自己的经验来引导同学们看《红楼梦》。因为我自己写小说,而最重要的是,这是一本小说,这是我们中国最伟大的小说!我想在文学、在小说这方面,它的艺术成就最高,而且它的影响最大。所以我是从这方面切入:《红楼梦》作为一本了不起的、伟大的小说,我们怎么去看这本小说?这门课叫作“红楼梦导读”,很重要是因为这一点。


二十世纪以来,《红楼梦》的研究,从“红学”到“曹学”—曹学就是曹雪芹家世的研究—已经成为大学问。相关的著作说是汗牛充栋也不足以形容。换句话说,读《红楼梦》有很多很多的方式,有各种各样的说法。《红楼梦》是一本天书,从各个方面切入,都可以看出多方面的意义,但最重要的,它终究是一部伟大的小说,我们还是必须从这个角度切入。

首先,为什么要谈这本书?

我认为,在大学里头,要称得上所谓大学教育,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阅读一些必读的经典。所谓经典,就是一部作品在经过世世代代以后,在自己的民族内部也好,或是放在全人类创作的丛林里也好,若它对于每一个世代都有其特别的意义,这就是经典。也就是说,经典通常即使经过了上千年也还能存在,而持续对我们有意义。这种被视作经典的作品必须仔细阅读,深深地阅读,因为这种作品对大家会很有启示。大家现在可能年纪还轻,未必能够完全了解经典作品的涵义,可是这个时候先阅读了经典,心里面有了这些故事,我相信对大家以后的一生都会有影响,而且是很好的影响。我觉得,念过《红楼梦》、而且念通《红楼梦》的人,对于中国人的哲学,中国人处世的道理,以及中国人的文字艺术,和完全没有念过《红楼梦》的人相比,是会有差距的。以我自己的经验来说,我是年纪很小就开始念《红楼梦》,那时候虽然不很懂,可是慢慢地,我发现自己非常受益于这本书。


那么《红楼梦》有几个面向要先谈。


第一,这当然是最伟大的一本小说。同时大家注意成书的时间是十八世纪清乾隆时代,可说是中国的文化到了最成熟、最极致的巅峰,而要往下走的时候。很快地,乾隆以后,中国的文化走下坡路了。因而可以说,这是一本在顶点的书。作为一个像曹雪芹那样敏感的作者,我想他虽然是在写小说《红楼梦》,写贾府的兴衰史,但是在无意中、在潜意识中,他同时感觉到整个文化将要倾颓、崩溃,一如他写到的:“忽喇喇如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我想艺术家有一种独特的灵感,特别能够感受到国事、乃至于民族的文化状况。或许类似于所谓的“第六感”,我觉得曹雪芹就显示出这种感受能力。所以他写的不光是贾府的兴衰,可能在无意间,他也替中国的文化写下了“天鹅之歌”。从这个角度看这本书,它的意义更大。


我们随便举个例子,我刚刚说文学家或艺术家的感受与灵感,尤其是中国的传统,对于时代的兴衰特别敏感,因为中国的历史是延续下来的。其他像欧洲的话,它们的文化中心一下子迁到这边,一下子又迁到那边,所以欧洲的历史比较是分期的;但中国的历史是从古到今,一直延续下来的。这种各个时代的兴衰刺激了很多文学作品的产生。举个例子,像是李商隐,大家都知道他的《登乐游原》那首诗: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一首诗讲了晚唐,讲完了唐朝的兴衰。这种感受对曹雪芹而言,可能更加深刻。虽然乾隆时代表面看起来很繁华,但我们从历史的后见之明来看,在乾隆晚年已经开始衰微,已经有很多濒临崩溃的迹象了。


另外,虽然我不是文化史家,但我对绘画和陶瓷也很喜欢,涉猎了一些。所以我想曹雪芹的《红楼梦》成书的时候,很可能也是我们民族创作的巅峰,而《红楼梦》是在这个巅峰上完成的集大成的作品—无论在文学、哲学、宗教,或文风、文体各方面,《红楼梦》都有很了不得的成就,这本书作为中国文化集大成的一部作品是当之无愧的。而事实上,在《红楼梦》以后,也再没有一部文学作品可以达到它的那个高度。无论是文学、绘画,或是陶瓷,各方面都没有。突然间,我们的创造力(creativity)都在往下降。所以我说曹雪芹他感受到的,是中华文明即将要衰退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感受,这在《红楼梦》中特别、特别地强烈。对于这么一部著作,我们说它在文化上有特殊的意义。


宝玉


至于在小说的艺术方面,《红楼梦》也深有贡献。


中国小说的发展,成熟期不算早,虽然很早就有文言文的小说,成熟的作品要到明清以后才出现。而就小说这个文类而言,我想《红楼梦》是集大成的一部书。《红楼梦》不仅仅是刚才说的文化意义上的集大成,在文学的艺术上,它也是集大成。文学的评价,按照文学史来说,文学史就是一些文学天才们的合传。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大天才,不论在形式方面、内容方面,或者语言方面,都加以创新,而带领文学不断地往上,创造出新的高峰。《红楼梦》在很多方面,汇集了过去从《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与《儒林外史》以来中国古典小说的大传统,而就小说而言,《红楼梦》表现得最为成熟。


标志小说成熟的要件,一是它的形式,等我们讲到文本的时候,我会仔细地来分析这一点。简言之,《红楼梦》在形式上,使用了神话与写实两种手法,而且写得非常好,在形式上可以说是一部巨作。另外,小说很重要的一点,尤其中国小说很重要的,是人物的创造、人物的刻画。曹雪芹写《红楼梦》,可以说是撒豆成兵,任何一个人物,即使是小人物,只要一开口就活了。这很奇怪,别人花了好多篇幅来写,曹雪芹用不着,他只要一句话这个人物就出来了,一句话这个人物就活了。不要说别的,曹雪芹自己是贵族,而《红楼梦》大部分讲的也是贵族阶级的生活,但是它中间出现一个村妇刘姥姥,刘姥姥一开口,满纸生辉,马上就活了。而且奇怪的是,我们现在说写乡下人,写乡土,讲了个半天,中国文学写乡下人的,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可能仍然是刘姥姥。这就是所谓的大天才,不光是写富贵人家的老太太,譬如贾母,写得那么好,她的每一句话、一举一动都合乎其身份;他连写一个村妇也写得那么活!所以曹雪芹是无所不能的。如果大家有兴趣要写小说,仔细看看《红楼梦》是怎么创造人物的。这是中国小说很重视的一项技艺。


我们看西方文学,伟大的作家,像俄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法国的普鲁斯特,他们的小说连篇累牍地都是在叙述,都是在分析,常常是长篇大论的。当然他们写得非常深刻。然而中国小说不是的,中国小说大部分都是利用对话来推展情节,用对话来刻画人物。所以中国小说里面,对话是很重要的技巧,什么人讲什么话,包括语气、口吻与内容都很重要。对话写得好不好,几乎就决定了小说的成败。《红楼梦》的对话写得最好,每个人物说的话都合乎其身份,很少会讲错话的。我们可以做一个实验,随便翻开一页,把人物的名字盖上,单单看那句话,你一看就知道是谁讲的。《红楼梦》那么多的人物,每一个都被作者个人化(individualized),这一点非常不容易做到。本来金陵十二钗已经写得很好了,对于十二个女性人物的刻画,几乎已经写尽了。我们拿现代小说来比较,写十二个女人能写得那么活的,很少。光是十二金钗已经不得了了,后面又跑出尤二姐和尤三姐,所谓“红楼二尤”来,而且又写得那么好!所以说《红楼梦》的人物层出不穷。为什么?每个人的对话,作者都是恰如其分地描绘。


我自己是写小说的,我看人家的小说一定是先看对话。如果对话写得不好、不活、不像,我想可能那本小说就不行。对话的确要紧,而《红楼梦》这本小说的对话非常鲜活。然后是文字,这本书的文字极好。当然曹雪芹的文学修养是很精深的,据说他本身就善于诗词,对于文字非常敏感,这影响了《红楼梦》用字之讲究。中国文化的美学固然有它简朴的这一个面向,但同时也有富丽堂皇的另一种美学取向,就像牡丹花一样,富丽得不得了,《红楼梦》的文字就是富丽的这一面。曹雪芹的文笔得力于他诗词歌赋的造诣,样样都通。因此《红楼梦》里面有诗、有词,有歌、有赋,各种文体都有;曹雪芹对于戏剧和曲文也非常精通,他是集中国文学各种形式之大成。《红楼梦》不仅是散文,诗词也是很重要的元素,小说里的诗词不是随随便便写的,不是装饰性的,而是有机体的一部分,《红楼梦》常常借由诗词来点题。


黛玉


至于《红楼梦》最大的成就,一方面是写实主义到了极点,你看了贾府,会觉得真的有这么一个贾府,这么一座大观园;另外一方面,则是它的象征也达到了最高点。《红楼梦》里面,几乎每一个人名、地名,甚至一道菜、一件衣服,都有它的意义。所以说看《红楼梦》不能只看表面,表面的文字当然华丽吸引人,但是另外一方面,它非常有象征意义。这本书不拘于现实或写实,而是达到了哲学性的、神话性的层面;它有形而上与形而下的两层,作者都能照顾得非常周全。曹雪芹使用了那么华丽的文字,当然有其主题上的需要。《红楼梦》讲的是什么呢?兴和衰—没有前面的华丽,衬不出后面的衰颓。所以他前面用了这么繁华绚丽的文字来叙述,强烈对比出七宝楼台、珠光宝气的背后,其实是很苍凉的哲学。这就说明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佛家的哲理。


我想《红楼梦》的文字与主题内容是互相配合的,文字有它衬托的功用。从小说艺术来说,当然结构、人物刻画或是文字,都很重要。那么《红楼梦》的主题是什么?可以说,它一方面讲的是贾府的兴衰,另外一方面,它其实是在讲人生。其中很重要的是佛家的哲学。事实上,《红楼梦》在哲学思想方面结合了佛、道、儒三家,中国最重要的三种哲学看待人生的态度都在《红楼梦》里面了。而佛道的出世哲学与儒家的入世哲学,经常存在一种张力(tension)。可以说这本书有多方面的重要性。


我们念《红楼梦》,一方面是看小说的艺术,特别是文字的艺术;另一方面则是看它的哲学思想,《红楼梦》讲哲学与宗教的思想,不论是佛经或者儒家的经典,都讲得很深刻。总而言之,《红楼梦》将中国人的哲学,儒、佛与道,所涉及的入世与出世的纠结,以最具体、最动人的人生故事呈现出来,这就是《红楼梦》伟大的地方。此外还有一点,中国人特别重视人情世故,而《红楼梦》里面到处都是中国式的人情世故;在极端复杂的宗法社会底下,该怎么表现礼数,这本书应有尽有。这也是为什么要看这本书的原因之一。看了之后,一定能学到很多。


红楼何所指?


曹雪芹这本书其实有几个不同的名字,分别指出了这部小说内容的几个层次。最广为人知的名字是《红楼梦》。“红楼”何所指?“红”在书中占了很大很重要的地位。“红”指的是红尘;“红楼”指贾府这种人世间的贵族家庭;下面这个“梦”字,红楼一梦,整个是一场梦。中国传统佛道思想,从很早的《南柯梦》、《邯郸梦》,一直下来到《红楼梦》。另外一个名字叫作《石头记》,更深了一层,讲到了内容中的顽石历劫。贾宝玉前身是一块石头,通灵宝玉,后来历劫下到红尘,经过了整个的一生,最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回到青埂峰下,一生历了一劫。这里讲的虽是贾宝玉个人,但从某方面来说,也是每个人到这个世上来,同样是历劫,也是走一趟,也是经历红楼一梦。


我们看这本书,第一是看贾府兴衰这条线,从开始它的情节发展就指向了贾府的由盛入衰;第二条线是宝玉出家,贾宝玉经过了生离死别,到最后悟道。追寻这两条线索,看这本书才有了脉络。也有学者认为,其实这是一部贾宝玉的传,这部《石头记》,写的也就类似释迦牟尼佛,悉达多太子成道的故事。悉达多太子原本生长在皇室,享尽了富贵荣华,也娶妻生子,后来看到人生的生老病死苦,最后悟道。贾宝玉也是长在富贵荣华之家,也经历了许多生死离别,最后悟道出家。所以,佛家的思想的确对曹雪芹影响相当大。


看这本书,沿着这两条线,就可以一直看下去了。七十二回以前,贾府怎么从一开始的最盛渐渐衰落下去,这是一条线。第二条线,贾宝玉跟林黛玉之间的情,黛玉的死,对他攸关重要。当然不光是黛玉,还有好几个人物,他们的死亡,他们的遭遇,然后贾府的衰落,对宝玉都是一种刺激、一种启发,最后他出家悟道。我想这两条线大家抓住的话,看这本书就不会觉得混乱。这本书人物很多,情节很复杂,但是不管怎么样,有这两条大的主轴在这里头,大家就能够看得比较清楚。我希望同学们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细细地看一遍。


宝钗


《红楼梦》的版本学是大学问,有好多种版本,我在台大上课用的是里仁书局出版、冯其庸等人校注、以庚辰本为底本的版本,参照了其他的本子一起修订,并截取程甲本后四十回。庚辰本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很老的一个手抄本子,只有七十八回。我在美国教书的时候,用的是桂冠图书公司出版以程乙本为底本的版本,这个本子最初是在乾隆时代,程伟元用活字排了两版,第二版是一七九二年,叫作程乙本,后四十回加上去了,桂冠出版的这个本子注得也很好。可是版本学的学者互相攻击,说他们研究的版本最好,哪个本子就不好,大家最好两个版本都看,大概有个平衡参考。版本太多了、太繁了,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


我现在讲的是文本之外的一些大家需要知道的常识,最希望大家把《红楼梦》这部经典好好地看一回。我还准备了《红楼梦》课程参考书目,参考书太多了,汗牛充栋,我将比较重要的、有不同看法的稍微列了一些。柯庆明老师告诉我台大图书馆里有好大的《红楼梦》资料库,你们感兴趣自己去查。不过比较重要的我稍微讲一下,第一个当然是王国维,他是了不得的大学者,写了《红楼梦评论》。基本上这些参考书分两大部分,一部分是考据,一部分是义理。王国维在义理方面讲《红楼梦》的哲学意义在什么地方,他是第一个用西方哲学比较《红楼梦》的人,他用德国哲学家叔本华(Schopenhauer)对于人的意志、欲方面的解释,把“玉”跟“欲”这两个合在一起来讲。因为叔本华是一个悲观哲学主义者,生就是一种痛苦,我们生下来就要找解脱,我想王国维自己也是,难怪他后来跳昆明湖自杀了。不管怎么样,他写得很深刻,尤其他对于悲剧的解释—他认为悲剧并不像希腊悲剧是得罪了天神,或者是莎士比亚的悲剧,有个坏人,如奥赛罗(Othello),埃古(Iago) 在旁边作祟,他认为的悲剧是人在最平常的生活里面酝酿的生、老、病、死这种悲剧;他对悲剧的解释,提供解释《红楼梦》很好、很深刻的看法。


俞平伯是北大很有名的红学家,他的贡献在于他的考据,尤其是脂砚斋的评论。脂砚斋是一位对《红楼梦》做评语的人,《红楼梦》的八十回手抄本,里面都有脂砚斋的评论(脂评)。脂砚斋有很多考据,也有说他是曹雪芹的堂兄弟,不管怎么样,脂砚斋是对曹雪芹很熟识、很亲近的一个人,对曹家知道得很清楚的一个人,他的评语对于红学研究非常重要。有几派人常争论《红楼梦》到底是写什么,一派人说是曹雪芹的自传,因为脂砚斋常常讲“当时的确是那样子”、“当时的确发生”,讲得很伤心,好像看到那件事情发生,所以大家觉得这是曹雪芹自己的自传。胡适就是这么认为。


大观园


胡适对于曹家族谱、曹家的考证是最有贡献的,在他之前有索隐派讲《红楼梦》写的是纳兰性德的传记,《红楼梦》又是反清的小说,有很多很多说法。胡适考据说这是曹雪芹的自传。但是有些自传派又走火入魔了,说大观园在什么地方,贾府在什么地方,一个个去考证这树、这石头,那也过分了。不过大致讲,胡适认为《红楼梦》是曹雪芹自传性的小说可能是对的,《红楼梦》这一本书,如果作者曹雪芹没有经历过那种富贵生活,没有经历过那套清朝旗人贵族的礼法,可能写不出来。


我想一个人写小说,别忘了小说的英文叫 fiction,虚构,不是虚构就不是小说。可能大观园是曹雪芹自己心中的花园,当然他家里一定有很大的花园,但不可能大到像大观园那么大,富贵如贾府倒也未必,到底他不是皇室,他是皇家的亲戚,还不是亲王,我们在北京看恭王府也不过如此,跟大观园还是差那么一截,所以大观园可能是想象出来的。不管怎么样,胡适考证是他的自传。胡适考证了半天,我们以为他一定对《红楼梦》的评价很高,哪晓得他说《红楼梦》的艺术价值并不那么高。我觉得胡适他看走眼了,我想他考证考迷糊掉了,他说《红楼梦》不如《儒林外史》。我想,这有他时代的原因与关系,《儒林外史》是讽刺官场、讽刺政治,是个政治小说,它写的是 politics,《红楼梦》写的是人生。那时候胡适搞革命,搞五四运动,那时候政治最要紧,所以讲讽刺权贵的《儒林外史》写得好。《儒林外史》当然好,但比起《红楼梦》,我觉得层次方面有所分别,所以那些大学者的话有时候也不可靠。


夏志清先生有一本非常有名而且影响很大的、用英文写的《中国古典小说》(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评论《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儒林外史》,然后《红楼梦》。夏志清先生完全是义理方面的,因为他受了西方文学的批评训练,所以他用西方批评的理论,尤其是新批评(New Criticism),扣紧文本来讲。所以夏先生有很多创见。我在美国上课用的《红楼梦》英译本译得很好,戴维·霍克思 (David Hawkes) 跟他女婿闵福德(John Minford) 两个人合译的,用了非常漂亮的英文。霍克思把自己在牛津大学(Oxford)的教职都辞掉了,专门翻译这本书,跟曹雪芹一样“十年辛苦不寻常”。很奇怪,越难的他译得越好,《好了歌》译得好得不得了!普通的一些最容易的俗语,反而有时一下子摔了跟斗,译错掉了。我想《红楼梦》也蛮难的,不光是它那很高的一层,它平常的俗语实在难,我们现在看有时候就不懂了,当时乾隆时代用的俗语到底什么意思?现在不用了嘛,所以很难。


《红楼梦》的英译那么好,我也教过他的英译本,可是一般的美国读者反应不是那么热烈,我在想什么道理?他们喜欢《金瓶梅》、喜欢《西游记》,容易看、容易懂;《金瓶梅》谁都懂,《西游记》好玩、有意思,《红楼梦》的确有文化上的阻隔。我想贾宝玉在西方,拿美国的标准,这么疯疯傻傻的一个男孩子,我听到一个美国人说他 foolish。我们说他痴傻,中国有另外的意思,我们的痴傻不是坏事,有时候我们的道呀、佛呀,很多也是痴痴傻傻的。我想贾宝玉的痴傻就是一种佛道中的仙人,一看好像疯疯癫癫的。美国人、西方人很难理解这么一个hero,他好像不是一个英雄人物。对他们来讲,美国式的那种浪漫、好莱坞式的那种浪漫也不对,所以对贾宝玉大概很难抓住—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理解他?


夏先生提出一个十九世纪的俄国小说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深深地受基督教的影响,尤其是受希腊正教(Orthodox Church)的影响,所以他写的小说到最后都是人跟神、人跟上帝的关系。我想《红楼梦》一样,到最后也是人跟佛到了更高一层的关系。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本小说《白痴》(The Idiot),写什么呢?有个人物叫作米歇金王子(Prince Myshkin),这个人有点像贾宝玉,也痴痴傻傻的,都去帮人家、爱人家,最后真的疯傻掉了,变成白痴。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他的时候,其实有基督这个人物在脑筋里面,他其实是写一个基督人物,虽然是一个病基督,他救不了世界,救不了人世,他那么的大悲,救不了这个人世间的苦痛,最后他自己变疯傻了。这样非常谦卑的人物,跟贾宝玉很近,了解米歇金,就会了解贾宝玉。所以夏先生做了很好的比较,我想有时候一种比较的看法,可能也给我们另外一种观点。如果从这个角度看,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是一个 Christ,一种基督式的人物,曹雪芹写贾宝玉是释迦牟尼的一种大悲,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其实他不像个世间的人,他最后其实是成佛了。所以,夏先生这种看法也给我们一种新的视野。


王熙凤


林语堂《平心论高鹗》于我心有戚戚焉。很多人攻击,说后面四十回是高鹗写的,写得文字也不好,这个也不好、那个也不好,我不同意。现在很多红学家考证曹雪芹其实是写完了《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已经写完了,但手抄本不见了。前面八十回手抄本那时很流行,后四十回那时没有手抄本,认为是高鹗续的。我的看法是曹雪芹写完了,高鹗删润的,程伟元与高鹗在程甲本的序里这样说。有些地方的确有矛盾,好像凤姐的下场不对,照前面的判诗凤姐没有死,是被休掉。还有巧姐的年龄不对,反正找了很多矛盾的地方。其实《红楼梦》那么多版本,也有好多的矛盾,但我觉得后四十回的文学成就绝不亚于前八十回。第一百二十回写宝玉出家,那是整本书的高峰,“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真是把这句话写到极点了,写得真好!


第九十七回写黛玉之死,“林黛玉焚稿断痴情”也写得非常好,还有写贾府抄家等等,都写得那么好。如果后四十回是高鹗写的,高鹗的才智绝不下于曹雪芹,要续人家的东西更难,若要我改人家的文章,我一定头大得不得了。还有一点,曹雪芹对贾府兴衰的悲剧,写得真是字字血泪,你会感觉是真的,他的感受那么深,这些人物不是完全跟他没有关系的。说高鹗续书也感受那么深,我觉得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情。我的看法是,可能后四十回已经写成了,高鹗只是删润他的书就是了。我觉得林语堂讲得很好,他替高鹗平反,高鹗被骂得太厉害了。


张爱玲的《红楼梦魇》,她也写《红楼梦》评论,把后面四十回痛批一顿,我不同意。我觉得后四十回写得非常高明、非常了不得,大家看了以后我再听听大家的意见。前八十回跟后四十回,有的人甚至拿电脑来算用字的频率,看看前面、后面有没有矛盾。我想那也不一定呀!后四十回他的 style 改了,的确需要改,因为前面讲盛,后面讲衰,文字完全不一样了。前面是慢慢、慢慢经营,后面是“哗”的一下就崩溃下去,所以他的文字的确要如此。


还有一位红学专家赵冈,赵冈先生的《红楼梦新探》相当有名,他做了好多考据工作,他是完全的“自传派”,他考证了每一个人,尤其考证大观园在哪里。但是也引起很多笔战,他跟余英时就大打笔战。台湾还有一个很有名的红学家潘重规先生,这一派也可能是属于“索隐派”,讲曹雪芹是反满的、反清的,所以《红楼梦》里全是一些政治人物,思考这是谁、那是谁,考据得非常细。蔡元培也是这一派,讲曹雪芹反清、反满。虽然他是汉人,他的高祖以前是明朝的下级军官,但反清复明思想那倒未必,等一下我讲他的身世会讲这一点,他对于当时政治不满是有的,因为被抄家了,过得很潦倒。


余英时写的《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也很有名,他也是从义理方面讲大观园。余先生反对自传说、反对完全的考据,不过余先生也承认曹雪芹受到自己家里的经验影响。曹家是有过那种繁华富贵的生活,而且跟清朝的皇室很贴近,所以他写出这种富贵气象也很正常。你们念这本书可以去看看图书馆对《红楼梦》研究的收藏,还有大陆好多学者我没有放进参考书目,像冯其庸、周汝昌在中国大陆红学界都非常有名,不过他们的观点各自不同。所以我说《红楼梦》是本天书,从任何角度都可以研究、发掘。也有一支是曹学,对曹雪芹这一家做了好多考据工作。尤其现在故宫里那些档案出来了,康熙跟曹寅之间,他们来往的奏折、批示,现在对曹家的研究更加详细也更准确了。


两世红楼


我想既然这本小说带着自传性,若对曹雪芹的生平有个概括的了解,对这本书的理解也会有帮助,详细情形大家去找书来看吧。我自己不是红学专家,也不是曹学专家,我看这本书,都是当作小说艺术来看的。概括讲家族背景,曹雪芹的高祖父曹振彦,是明朝辽东的下级军官,官位不高。那时清朝开始是后金,在明朝天启元年,也就是公元一六二一年,努尔哈赤要统一辽东就进攻沈阳、辽阳。攻下来后,曹振彦被俘虏到清兵的军营,他被编进很下级的一个正白旗,正白旗是属于多尔衮的旗下。多尔衮后来是顺治皇帝的皇叔,当然现在看好多连续剧讲的都是多尔衮跟孝庄皇后的罗曼史。不过多尔衮真的是非常有势力的一个皇亲,曹振彦就在他门下跟着去打仗,立了军功。后来入关的时候,他就变成文职,蛮受重用的,升了个大同知府,也不容易了。



顺治皇帝后来登位,据说因为多尔衮跟他的母亲孝庄皇后有私,所以他很恨这个皇叔。我想,一个皇帝新登位,一定会把一些旧势力除掉。多尔衮那时权倾一时,很可能篡位,顺治很小又很弱,不知是野史还是正史,就说孝庄皇后以色诱,极力把顺治皇帝保住,所以顺治登基以后就很恨他,挫骨扬灰,把多尔衮下面的军队通通收编。曹振彦这边就被顺治收编了,跟皇室更近了。曹家变成顺治内务府的包衣,包衣等于家奴,负责打点宫廷杂务,这样就有机会亲近皇帝了。这个位子很好,后来发迹全靠担任包衣,曹振彦的儿子曹玺就成了侍卫,升他为二等禁卫侍卫,经常可以跟皇帝接触。


顺治大概蛮相信他们的。其实那时候禁卫侍卫都是满人贵族当的,纳兰性德,一个很有名的词人,就是当侍卫。所以这个位子虽然官不大,可是机会很好,跟皇帝很亲近。最要紧的是,曹玺的妻子孙氏刚好当了皇太子玄烨、后来的康熙皇帝的奶妈。这个我不太懂,查资料也不清楚,怎么会要一个汉人包衣的妻子当奶妈?奶妈何等重要?为什么孙氏能够当康熙的奶妈?你想奶妈跟皇太子一定感情很好,康熙一定很喜欢她,可能孙氏很健壮、奶水很足。况且孝庄皇后很厉害的,她指定孙氏当奶妈,可见孙氏一定有她特别的地方。


孙氏的档案很少,她一定也是非比寻常的女人,身体好,很得皇室的信任。而且她带康熙一定带得很好,康熙对她念念不忘,后来最关键的是曹寅—曹雪芹的祖父,兴他们曹家的就是曹寅。曹寅是康熙的奶哥,他们俩大概小时候玩在一起的,很亲近,所以才给个江宁织造的大肥缺,曹家就这样发达起来。曹寅深得康熙宠幸,康熙南巡六次,四次由曹家接驾。曹寅藏书甚丰,擅长诗文,并撰写传奇剧本,曹雪芹受祖父影响甚深。曹雪芹青少年曾目睹江宁织造曹府之繁华,享受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雍正六年(公元一七二八年)曹府被抄家,由是衰落,曹雪芹大约十三四岁,举家回到北京,晚年穷困潦倒。这位旷世奇才,把他大半生的生命都灌注到《红楼梦》中,写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


|

本文选自

白先勇细说红楼梦

理想国 2017.2

(点击阅读原文可购买)

|

“《红楼梦》是我的文学圣经,我写作的百科全书”


本书由白先勇台湾大学《红楼梦》导读通识课(2014-2015)课堂讲义编纂而成。《红楼梦》是一本天书,有解说不尽的玄机、探索不完的秘密,但最重要的,它终究是一部伟大的小说。白先勇正本清源,把这部文学经典完全当作小说来导读,侧重解析《红楼梦》小说艺术的“现代性”:神话构架、人物塑造、文字风格、叙事手法、观点运用、对话技巧、象征隐喻、平行对比、千里伏笔,检视曹雪芹如何将各种构成小说的元素发挥到极致,并远远超越它的时代,甚至比西方现代主义文学更早、更前卫。


他以小说家的艺术敏感,擦去经典的蒙尘之处,将历来被冷落的人物、被曲解的角色一一归还原本的个性姿彩,令其登台绽放。在文字艺术的赏读玩味之间,解读中国人生哲学的绝妙真意与人情社会的文化密码,更从一本伟大的小说延展开去,漫谈文学、美学、哲学、昆曲的枝枝蔓蔓,织构一座如梦如幻的红楼琼宇。白先勇借此细读机缘,仔细比对“庚辰本”与“程乙本”的差别,掂量一字一句的千斤之重与微妙意蕴,得以重新发现失落已久的“程乙本”《红楼梦》之美。


 本期编辑 不系




商业合作或投稿

请发邮件至:chenteng@imaginist.com.cn

转载:联系后台| 微店:点击“阅读原文”

阅读原文

关注公众号,获取更多内容

理想国imagin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