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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杨贵妃的初夜给了谁?

看理想 梁文道2017-06-22

看过陈寅恪先生书的读者应该了解,他是十分重视考据的。与他同时代的钱钟书甚至批评他,有的考据太琐碎、太无聊了。


甚至连杨贵妃嫁给唐玄宗的时候是不是处女,她的初夜给了谁。这些,陈寅恪都要考据。


这样的考据有意义吗?有的,并且大有深意。这一集《一千零一夜》,梁文道就继续为你导读陈寅恪的唐史研究。



陈寅恪唐史研究(二)

杨贵妃初夜考


本文节选自 看理想 [一千零一夜 ] 第192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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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陈寅恪对于胡人汉人的标准判断,你觉得你自己是个胡人还是汉人呢?

——梁文道



陈寅恪的“考据癖”


今天大家都说,陈寅恪先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是一位国学大师。


但是,凡是被称得上大师的人物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大部分称他们为大师的老百姓,其实不知道他到底厉害在什么地方。


比如说那么多人在讲季羡林先生是位大师,但是有多少人看过他的书呢?倒不是因为大家不想看,而是没看懂。


季羡林


为什么没看懂呢?你比如说就拿陈寅恪先生来讲,据说他当年在清华教书的时候,很多学生上他的课就没听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不是他口齿不清,而是他有这样的一个上课习惯:一来先抄板书,写的全是一条一条的史料,都写完了他就坐下来。


据说他是闭目讲课,讲讲讲。好,课上完了,走了。到底那些史料全部罗列出来是为了什么呢?


陈寅恪为学生上课


这个就跟他写书的风格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比如说很多人说他最有名的杰作是《柳如是别传》,但是绝大部分人拿起来,看了头两三页就已经头晕了,再也看不下去。


为什么?(这本书是)一段又一段的考证,一句又一句的引述,跟我们今天熟悉的所有的写作方式都不一样。


我们今天读惯了的历史书,哪怕是很正经的学术著作,都是给你一整套完整的论述,所有的参考材料是夹杂在里面,用来佐证自己的说法的。


但是陈寅恪先生却不习惯这么写。


他的那种(写作风格),人家说是考据癖,就是要说明一个观点,他不是先把观点亮出来,他是一段话一段话地引用,引了不同地方找来的十几段话,然后说两三句结论。


这就说完了,没了吗?没了。接着就再说下一样东西。他是这么来写作,难怪叫人家犯晕。


如果你是看惯今天那种细说历史的书的话,你最好连碰都不要碰陈寅恪的书,你会很痛苦的。



杨贵妃初夜考


但是如果你能够熬着性子读下去,你就会发现里面大有深意,只不过这个深意也不是人人都欣赏。


我们说民国的那些大师们,他们其实不都是一群好朋友,有时候彼此之间也不对付的。


比方说大才子钱钟书先生,也相当有傲气,你很难想得到有谁是被他看得上眼的。比如说他就不喜欢陈寅恪先生,曾经两三次写东西,批评陈寅恪先生。


他批评陈寅恪先生太喜欢做考据,而有的考据太琐碎、太无聊了,你不知道考据那个有什么用?


钱钟书


比如说他就指出一点,陈寅恪先生连杨贵妃嫁回给唐玄宗当贵妃的时候,是不是处女,她的初夜到底给了谁,这个东西都要做考据,这有意思吗?


可是,我想跟大家讲的是,陈寅恪先生不是一个没意思的人,他做的所有这些考据,他很多工夫就在这里头。


他的很多细密的考证工夫不是出于癖好,而是为了提出一些很大的观点,埋伏在里面,你要小心看。


就拿杨贵妃嫁给唐玄宗时是不是处女这个问题好了。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出现呢?


那是因为她原来曾经是唐玄宗第十八个儿子——寿王李瑁娶的老婆,只不过唐玄宗这个当爸的看到这个儿媳妇,(觉得)丰满性感,不如我自己自己收了吧。


但是儿子已经娶了,怎么办?于是他就想了一个理由,让儿子把老婆送去出家,(还说)这是为了国家、人民、百姓,为了人民的名义,让你老婆出家。


唐玄宗


等到以人民的名义让他儿子的老婆出家之后没多久,隔了两年,他这个儿子(觉得):“老婆都被老爸拿去出家了,我有什么办法,我再娶吧。”


等到儿子一再娶,一个月后,这个老爸就忽然想起:“哎呦,那个庙里头不是有杨玉环吗?还俗还俗。”还俗之后(唐玄宗)立马取了杨玉环。


好,问题来了。第一,老爸娶了原来的儿媳妇,这像话吗?


中国后来一直有这个争论,比如清朝有些学者就说:“是不太像话,可是没关系。”为什么?因为杨玉环嫁给唐玄宗儿子的时候,他们两个虽然婚礼是搞了,但没同房过,没上过床,还是处女。


这皇帝怎么能够娶个非处女,尤其是儿子搞过的一个女子来当贵妃呢?这不像话吧?


范冰冰饰演的杨贵妃


可是,陈寅恪先生就考究这个问题,考究出来的结论是:不可能。


他做了很详细的说明,因为当时李瑁跟杨玉环已经定亲两年,按照唐朝的礼制,一成亲当天就要同房(Láo)。


那李瑁都跟性感、漂亮又诱人,像个小苹果似的杨贵妃都同房了,你觉得他忍得住吗?他忍不住,所以她后来再嫁给他老爸的时候,肯定不是处女。第一个搞的就是这个老爸的儿子。


像不像话?很不像话。你考究这个干吗?这不是琐碎、无聊、卑鄙、龌龊吗?


不,陈寅恪先生做这个考据别有深意。



唐朝是胡人王朝?


陈寅恪研究杨贵妃的初夜,是想指出,唐朝的天子之家李家就是这么乱。


他想说明,其实唐朝从最高层的统治集团来看,它不是传统的汉人,它没有我们那么讲究三纲五常,礼法的观念没有那么地严肃,所以才会做得出这些在正统汉人、儒家文化看起来是伤风败俗事情。


这就说到,到底唐朝李家是不是蛮族呢?是不是汉人呢?


陈寅恪先生说:他们是汉人,只不过他们是胡化了的汉人,就是常跟胡人在一块,其实文化上已经变成胡人了。


这有点像今天一个华人在美国生到第五代的时候,你觉得那小伙子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呢?他是美国人嘛,对不对?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唐朝李家是胡化的汉人。可是唐朝的制度又想重新汉化,那么在那个各个民族文化彼此冲撞交融的唐朝,就会出现这么奇怪的现象。


为什么陈寅恪先生这么关心这个问题呢?


因为当年的中国,我们甚至可以说直到今天的中国,也都还处在这种各种文化思想相互碰撞、融合的一个时代。



文化大冲撞


这种时代中国过去出现过吗?出现过的,那就是佛教来华的时候。


佛教原产于印度,是跟我们截然不同的文化、水土里面长出来的东西,怎么能够就顺利来到中国呢?


陈寅恪先生又写过一篇小文章,叫作《莲花色尼出家因缘跋》。


莲花色尼这个人物一般我们中国人大概不知道。莲花色是一位圣者,是当年佛陀的一众女弟子之中,最出色拔萃的人物,而且号称是女弟子中神通第一,相当于男弟子之中的目犍连。


为什么陈寅恪先生要为她写一篇东西呢?


是这样的,莲花色尼之所以叫莲花色,是因为从小长得美极了,所以人家说她的美貌有如莲花一般的颜色,很美。当年印度人觉得莲花是最美的花。


这个美貌的女孩十岁就嫁人了,嫁人没多久,被她撞破一个丑事。就是自己的妈妈跟她的老公搞上了。



她伤心欲绝,丢下了自己女儿、丢下她妈和丈夫,离家出走了。之后又找到了一个爱上她的人,又嫁了一个丈夫。


结果这个丈夫出去做买卖,而且恰好就去莲花色原来老家那儿做买卖。


一个男人常去外地做生意,有家不回,一待待好几个月。经年之久,您想会搞出什么好事?没搞出什么好事,果然在那认识了一个小三,就带了回来。


这丈夫就说这女的我喜欢,我把她也娶了吧。我为什么会喜欢她呢?一看这女的跟我老婆长得一模一样,我喜欢老婆,所以那个像你的女人,我就会喜欢。


后来才发现,他娶回来这个女人,就是莲花色当年留在老家的女儿。


这够乱吧?但是后来她就出家成圣者,那是后话了。



陈寅恪先生为什么写这个东西?他写的是这个故事传到中国之后,中国人怎么看这个故事,中国佛教徒怎么看这个故事,这又是一个文化冲撞。


在印度的文化里,当时可能觉得莲花色的经历不是大问题。


但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就不对劲。佛陀最重要的一个弟子,她居然跟她妈一起,跟一个老公在一起,又跟她的女儿嫁了同一个老公,这什么出身背景啊?这不行吧?汉人看了觉得不对劲。


于是这又是一个文化冲撞,要想想这怎么解决。



开放的唐朝


不只这样,我再给大家举一个例子。陈寅恪先生又写过一个人物,叫作《谈刘复愚》。


刘复愚是唐朝的大散文家,他的名字叫刘蜕,文章写得非常的雄奇壮阔。


可是陈寅恪先生注意到,刘复愚有一个特点,他不祭祖。


别说那个年代,就算今天,中国人怎么能不祭祖呢?为什么他不祭祖?原来他是遵父命,他老爸死之前跟他说:“儿子,我死了别拜祭我啊,我们家从来不祭祖。” 


陈寅恪经过一番考究(发现):原来他们家是伊斯兰教徒,伊斯兰教徒当然不祭祖。


可是他又姓刘,怎么外来民族会姓刘呢?那是因为外来民族来到中国,当时要取个汉姓的话,不是姓刘就是取姓李,因为刘是汉朝开国皇帝的姓,李是唐朝皇帝的姓,外来民族喜欢跟皇帝姓。


所以,今天姓刘、姓李的人,你们都别以为自己是很正统汉人,说不定你们家是西亚来的游牧民族,伊斯兰教徒。


说回刘复愚,即便他来自一个外来伊斯兰民族,还不祭祖,完全违反了三纲五常。可是凭着文学成就,凭着儒学的钻研,他都能够当官,成为一代名家。


由此可见,唐代是个多么开放的、多民族融合的一个朝代。



李白是胡人?



关于李白,陈寅恪也做了考证,做了一个很有名的论断,至今有很多争论。他说李白绝对是胡人。没错,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是胡人。


李白


那个时候你觉得李白是个胡人,在中国名气那么大很奇怪吗?不奇怪。我们不要忘记唐朝还有一个文人很有名,叫阿倍仲麻吕,听名字不像中国人吧?


没错,他是日本人,他是李白的好朋友,还在中国当官当到死为止,现在他的墓还在西安。


唐朝这个朝廷,你想象一下,相当于今天的国务院里的官员,有日本人、有韩国人、有英国人、有中亚民族,混合在那。你能想象吗?


但这就是当年的唐朝,一个真正当之无愧的世界帝国。


陈寅恪研究这一切课题,是为了要指出,整个魏晋南北朝一直到隋唐时候的关键的历史线索,这个历史线索是什么呢?我们现在从这一段开始下手来看。


夫北魏洛都新制其所以殊异于前代旧规之故,虽不易确知,然东魏邺都南城及隋代大兴即唐代长安之都邑建置全部直受北魏洛都之影响,此乃文化染习及师承问题,与个人家世及性质无涉。


故修建邺都南城之高隆之为汉种,计划大兴新都之宇文恺为胡族,种族纵殊,性质或别,但同为北魏洛都文化系统之继承人及摹拟者,则无少异。


总而言之,全部北朝史中凡关於胡汉之问题,实一胡化汉化之问题,而非胡种汉种之问题,当时之所谓胡人汉人,大抵以胡化汉化而不以胡种汉种为分别,即文化之关系较重而种族之关系较轻,所谓有教无类者是也。



这段话里有四个字特别值得一提——就是“有教无类”。


我们今天讲“有教无类”,一般意思是指老师教学生,不管这个孩子出身背景怎么样,都是可以教得好的。


陈寅恪先生很喜欢用“有教无类”来讲一种情况,就是他刚才这段话里面谈到的胡化、汉化问题。


我们今天看过去的中国史常常有“胡汉”问题,或者更早的“夷夏”问题。每次遇到这种问题,大概我们的历史观就是:原来很多胡人,在中国住久了,我们高雅的、博大精深的文化熏陶他们,他们慢慢就汉化了。


可是陈寅恪先生却指出:在魏晋南北朝时代,甚至到了唐朝中叶的时候,还有一种情况。其实有大量汉人因为住在胡人统治的地区,跟着胡人的习惯、制度久了,被胡化了。


像唐朝的李家,建国皇帝李渊,他的祖父李虎就是这种胡化的汉人。


像这些胡化、汉化,陈先生就用来贯穿整个魏晋南北朝到隋唐时代,他觉得这是当年的中国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很多的历史的纷争、很多的制度的变化,很多过去我们读过的关于中国历史的事件,都跟这个有关。


什么人叫胡人?什么人叫汉人?不是看你种族,不是看你血统,而是看你的文化。


什么叫有教无类?在他的这个意义下,指的意思就是:你接受了哪一套文化,认同哪一套文化,决定了你是胡人还是汉人,而不是看你天生的物种的类别是属于胡人还是汉人。陈寅恪是这么来理解的。



大唐真的是盛世吗?


陈寅恪想说明的是:隋唐时代有这么多的胡人、汉人住在一起,文化冲击,同时还引发了一连串的政治变动。


比如说我们今天讲唐朝多厉害,说那是“大唐盛世”,但其实那只是一小段时间,中唐之后,整个唐朝其实是有很大问题的。


你与其说那还是唐朝,不如说它是两个国家,一个朝代的名字底下是两个国家。一个,就是还在唐朝李家他们统治、控制之下的那个中央政府。另外还有个地方割据政府,你是从来搞不定他们的。


地方割据政府就以河北为核心,这一带藩镇,河北的节度使、藩镇。


河北这片地方为什么老有这些藩镇割据?你觉得它们简直就像国中之国,朝廷中央是管不了它们,有时候还得怕它们。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今天读过历史都知道,唐朝末年有藩镇割据,就好像是地方的一些将领、地方的省委书记、一些军区的头各拥兵权,割据了中国。


唐朝后期藩镇割据形势


只是这样子吗?不是的,陈寅恪先生说其实这里面还牵扯到了种族跟文化的问题。


比如说河北这个地方,向来是我们春秋以来中原文明的一个重要的据点。照道理讲是个汉人的地方,可是陈寅恪先生却指出,在唐朝那个时代,这个地方却是个胡化的地区,很奇特吧?


河北怎么会变成一个胡化的地区呢?他说:原来唐朝的时候,各方的胡人因为北方的突厥有时候被灭掉、有时候兴起,各种各样的变动使得很多的胡人迁移到中国边境,归附到中国。


而中国当时有很多的羁縻州的制度,把胡人内迁,很多的胡人就迁移到了河北这片地区。这片地区住的胡人越来越多,乃至于整个文化上都胡化了,而在这个地方原来的一些汉人的氏族,反而被迫要出走搬到别的地方去。


所以唐朝,在唐玄宗的年代,河北其实基本上像是一个胡人建立的地方。


于是,我们就大概明白安史之乱是怎么来的。安禄山是哪的节度使呢?他就是这儿的节度使。安禄山是什么人呢?他就是胡人。


也就是说所谓的藩镇之乱、藩镇割据其实是一批胡人掌握兵权,要在地方对抗汉人王朝。


安禄山


而这个地方难道全部都变胡人了吗?不是的,里面还是有很多汉人,只不过那些汉人也是胡化了的汉人,这就是藩镇的真相。


问题来了,唐朝好好的,为什么要用这些胡人掌兵权呢?比如说像安禄山、史思明固然都是胡人,哪怕去对付他们的一些有名的名臣、名将,也都还是外族、还是胡人。


不只这样子,甚至到了北宋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一些爱国名将,其实也都是胡人。


举个例子,我们大家都知道的杨家将,杨门女将的老大佘太君。这些姓杨的、姓佘的都是外族,全部都是边疆少数民族。


直到北宋你还看得到这个习惯,一用武将就用番人,为什么?


这又牵涉到另一个的问题,这就是隋唐史里环环相扣的另一个重大环节,我们下一期跟大家解释。



本文为节目文稿节选,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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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伸阅读 

 节目用书 


作者:  陈寅恪 

出版社: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出版年: 2001-4

页数: 358

丛书: 陳寅恪集



 下集预告 

6月26日,周一零点

第193夜 陈寅恪唐史研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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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辑 | 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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