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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书里的忧伤一浪一浪涌过来,淹没了世界”

理想国imaginist 刘文飞、汪剑钊2017-07-10

一个半月前,因已故俄罗斯著名作家阿斯塔菲耶夫《鱼王》《树号》两书的出版,我们邀请著名翻译家、首都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刘文飞,与诗人、翻译家,北京外国语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教授汪剑钊,在单向空间(爱琴海店),与读者谈了谈《鱼王》的故事,以及俄罗斯文学中的自然与人。


阿斯塔菲耶夫,被誉为“当代俄罗斯文学的良知”,而长篇小说《鱼王》是20世纪俄罗斯文学的一颗遗珠,屠格涅夫之后的自然主义传世杰作,王小波生前曾大力推崇,并认为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


两位嘉宾初次接触这两本书,还是在青年时代。


而如今再读,刘文飞说:我觉得书里的忧伤是一浪一浪涌过来的,淹没世界的感觉。鱼王的忧伤,渔夫的忧伤,阿斯塔菲耶夫的忧伤,变成了我们的忧伤。


汪剑钊不无感慨:上帝对俄罗斯厚爱,给了他们这么一片土地,正是在这片土地上,产生了这样的文学和艺术……这是30多年前的翻译,而30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们恐怕很难找到这样的译者,而且30年过去了,他们这些译文的魅力依然不减,依然在给比我们更年轻的一代传递俄罗斯文学的魅力。



我们热爱的一切事物和一切人

都是我们的痛苦


(活动实录精选)


刘文飞


1.

为什么俄国作家喜欢写大自然?


如果说俄国文学中存在着一种很独特的、作家面对自然的态度,并已经成为一种传统的话,阿斯塔菲耶夫可能是这个传统中间很重要的一环,甚至可以说是这个传统中离我们最近的一环。


说到俄国文学,我们可能说它是一种很有使命感的文学,也可以说它是面对现实的批判的文学,还可以说它是一种很专注人生的文学,但是你同样可以说它是很关注自然的一种文学。


其实说到俄国文学的任何一个传统,都会说到是从普希金开始。我们可以看普希金的《阿尔兹鲁姆旅行记》,写的是他去高加索时候的见闻,这种旅行记的方式,中间有很多的篇幅描写高加索,描写沿途的风光,以及风光在作家、诗人心里所引起的反响。好像这个传统从他那个时候就开始奠定了。


当然在他之前还有许多其他的“旅行记”,但是在他之后,或者是差不多在他的同时,出现了跟这个“旅行记”既相近又不太相近的传统。比如我们大家都知道果戈理的《乡村夜话》,阿克萨科夫的《渔猎札记》,还有后面的普里什文的《大自然的日历》,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作品。把这些作品归为一类,有人作了一个定义,叫“自然题材的抒情哲理散文”。这种文学体裁或文学类型有哪些特色呢?大概有三点是最主要的:


第一,是主题上一般都是写自然的,写这种大江大河,山川草原,森林,主题是非常统一的。


其次,都是用一种“美文”的方式,用抒情散文的笔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这样的作品中间,一定会有作者对自然的一种探查,一种审视,一种理解,或者俄语中有一个词叫“静观”。



所以这种文学类型,从描写对象来说,就是自然;从表现方式来说,是一种美文,从写作主体的态度来说,那就是一种“静观”。


如果说俄国文学有这样一个自然文学传统,或者说跟其他国家、语种的文学相比,这种传统非常突出的话,那么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俄国文学中,这种传统很持久、很强大呢?换句话说,为什么俄国作家如此关注人与自然的主题,而且又写得很好呢?我想,可能大致有这么几个原因:


首先,俄国是一个真正的地大物博的国家,尤其是就人口和国土的比例而言。中国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公里143人,而俄国为8.6人,俄国的人口密度是中国的近二十分之一。俄国是世界上少数几个人口密度最低的国家之一,人口只有1.4亿,而国土面积是1700万平方公里。也就是说,跟中国人相比,俄国人有更多的接触大自然的机会,有时候是被迫地独自面对自然,与大自然独处的机会比中国人多得多。剑钊老师有一次在外文所做讲座我还记得,他说到俄国人是一个森林的民族,而森林的民族更喜欢思考。一个地区多森林,会影响到这个地方的人的思考吗?我想答案是肯定的。地理的环境,一定会影响到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的情感和生活的态度,这就是所谓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同样,一方水土也会养一方作家。这是地理上的原因。


其次,在世界上现在主要的文化大国里,俄国是最后起的民族。俄国的文明历史满打满算不过一千年。我们经常说,人有年纪,树有年纪,一个种族、一个国家也有它的年龄。在世界上这个大的民族家庭中间,俄罗斯作为一个民族,它是很年轻的。俄国人在面对自然的时候,他可能有所谓的“赤子之心”,或者说“童心”。而且一个年轻的民族,它对自然会更有新鲜感和好奇心,想要探险。这可能是历史的原因。


第三个是宗教的原因。俄国是一个信奉东正教的国家。东正教与基督教的其他两个分支天主教和新教有很多的不同。东正教有更多的审美意愿,大家可能去过俄国,看到它的教堂里装饰得十分华美,色彩也好,雕塑也好,包括神职人员的服装,都十分华丽。但是天主教相对就要朴素一些,新教就更不用说了。据说最初在选择信奉东正教还是拉丁派宗教的时候,审美的因素在基辅大公的心里占了很重要的原因。也就是说,俄国人信奉的宗教,是更多地具有审美内涵的。另外我们知道,东正教传入俄国的历史,跟俄国文明的历史几乎是等长的。俄国人有宗教的时候,也就有了文学,宗教与艺术之间这种相互的交织,可能会比其他国家更强烈一些。宗教感,艺术感,对于自然的亲近感,这些结合到一块儿,就会让俄国人在面对自然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带有某种审美的感受,在这种感受里可能又带有一种对自然的原始宗教情感,泛神论的情感。这些东西相应地会影响到每个作家。


以上就是我自己揣摩出来的,为什么俄国作家那么亲近自然,为什么他们对自然写作整个是有一个传统。当然我们可以说中国文学也有这么一个传统。但我们中国的比如山水诗,好像对自然更多地是一种把玩、品味,而俄国人好像是把自己摆进自然里去了。




2.

鱼王的忧伤,变成了我们的忧伤


理想国这次同时推出阿斯塔菲耶夫的两本书,《鱼王》和《树号》。这次读,跟我二十年前的阅读感受很不一样。当时我可能比较关注文学史上的几个定论,比如《鱼王》是生态文学的一个代表作,比如以前都是人定胜天,到了阿斯塔菲耶夫的时候,会觉得有可能不是这样,这种生态意识也被注意到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不是为了自然而写自然,而是为了写道德,人面对自然的时候,怎么去净化自己的灵魂。你对自然的危害,实际就是对人类本身的危害。当时他写作的时候,七八十年代,也是苏联文学中道德题材非常走红的时候。另外我们也知道,阿斯塔菲耶夫是西伯利亚的作家,我们也可以从乡村散文的文学流派的角度来解读它。这些都说得没错,都是分析这两部作品绕不开的话题。


但是,我这次有一点惊讶地读到了以前忽视了的东西,就是阿斯塔菲耶夫面对自然那种非常悲凉、感伤的心态。他写到自然的时候,是带着深重的悲哀和痛苦。而且他最重要的作品里面,他不是在写自然的欢乐,他是在写自然本身所具有的忧伤。



我给大家举一些例子。阿斯塔菲耶夫的眼睛永远是忧郁的,在他的笔下,大自然的忧伤无处不在。


比如说,大海是忧伤的:“大海见过世面,大海仿佛银白眉毛的老者阅历很深,所以它才忧伤多于快乐。”(《故乡的小白桦》,《树号》第4页)


写到天空,天空也是忧伤的:“天空,它虽然忧愁、痛苦,却一直念念不忘人间和田园。”(《麦田上霞光闪烁》,《树号》第12页)


河边的古树在他看来是忧伤的:“这棵古树年轮最多,瘦骨嶙峋,而且满面愁云。”(《水下公墓》,《树号》70页)


脚下的大地也是忧伤的:“我可爱的土地入睡了,它睡得很沉很沉,由于过分疲劳而大声喘息,鼾声不止。灾难和欢乐、爱情和仇恨都飘荡在我可爱的土地上。”(《俄罗斯田园颂》,《树号》第276页)


在“秋之将至”的时候,他看见:“疲惫和担忧笼罩着自然界,接踵而来的是全然融入秋色,是依依不舍地与温暖告别。”(《秋之将至》,《树号》第25页)


在雪后他看到一棵花揪树下,他发现:“深红色的羽状叶从树上凋落,沙沙作响,声音哀婉凄凉,它们落在洁白但不耀眼的雪地上,感到孤独,充满忧伤。”(《绿色的星星》,《树号》第51页)


走到森林里面去,他发现森林被人践踏过了,他感觉“它(指森林)拼命想用蘑菇的伞形菌盖遮掩住创伤和疮痍”。(《叶飘零》,《树号》第53页)


他看到白桦树上落下一片树叶,把它接在手中,开始“体味一下这一小片弱不禁风的桦树叶的淡淡哀伤”。(同上,第58页)


上面写的都是植物,写动物的时候就更多了。在《鱼王》中,那只名叫鲍耶的狗无辜地被押解犯人的士兵开枪打死,他写这只狗的死亡,鲍耶“最后跟人一样悲痛地叹了一口气,死了,好像是在可怜谁,或者责怪谁。”(《鲍耶》,《鱼王》第37页)



《鱼王》也是一出悲剧,其中那条大鱼被几十个滚钩勾住,它最终还是逃脱了,但作者实际上在暗示,身负重伤的鱼一定会以另外一种方式死亡。包括这个人,捕鱼不成的渔夫伊格纳齐伊奇,也被自己布下的滚钩勾住。他也是悲剧的,一定是跟《老人与海》的桑迪亚哥不一样的。桑迪亚哥虽然拖回来的是鱼骨头,但他是胜利者。而渔夫伊格纳齐伊奇一生捕了无数的鱼,但他跟鱼王的这次相遇一定是他人生的一个失败。我们觉得《鱼王》好看,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在同情那条鱼,同情这个渔夫,我们知道我们在阅读一出悲剧。鱼王的忧伤,渔夫的忧伤,阿斯塔菲耶夫的忧伤,就变成了我们的忧伤。


读这两本书的时候,这种忧伤是无处不在的。读着读着,我就想起契诃夫的那篇短篇小说,叫做《苦恼》。里面写了一个赶马车的人,他的孩子死了,他想把这种丧子之痛告诉给天下的每一个人。遇到一个军官搭他的车,他想说,那个军官马上骂了他一句,说你好好赶你的车吧,你废话什么。遇到几个年轻的男女一块去游戏,他们肯定也不愿意听他这话。最后,他想说给跟他一样赶马车的人,这个人当然愿意听,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很累。最后,他就把他的忧伤、苦恼,说给那匹马听。契诃夫写道,那匹马好像听懂了,点了点头。契诃夫有一句话,他说你们不知道这个车夫有多大的苦恼,如果这个时候他的胸膛裂开,那种苦恼滚滚而出,是会淹没整个世界的。


我读这两本书的时候,觉得这书里的忧伤也是一浪一浪涌过来的,淹没世界的感觉。(顺便说一句,契诃夫这篇小说的题目“苦恼”也可以译成“忧伤”。)




3.

我们热爱的一切事物和一切人

都是我们的痛苦


阿斯塔菲耶夫在1987年发表了一部小说,题目叫《忧伤的侦探》。我觉得阿斯塔菲耶夫就像大自然的一个忧伤的侦探,在每一个地方他都在发现这种悲伤的东西。他自己也是忧郁的,他好像是在自然里面发现了跟他心灵最吻合的东西。我们经常会觉得人生是灰色的,但自然之树是绿色的。为什么自然就一定是欢乐的呢?一棵树就不应该有他的悲哀吗?


我拿来《忧伤的侦探》翻了翻,以前我只是匆忙地浏览过,这次我在这部小说结尾的地方,看到一段让我很感动的文字。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列昂尼德·索施宁的警察,他特别想当文学家,他花了很多时间来写小说,家里的人都不太认同他,妻子和女儿都离开他了。但在小说的结尾,一度离开主人公的妻女又回到他身边。深夜的时候,这个父亲被女儿斯薇塔的鼾声惊醒,他走到熟睡中的女儿身边,跪在床边,轻轻地把脸颊贴在女儿的脑袋上,这里有这样一句描写:“他沉浸在甜蜜的痛苦和复活般的、具有生命创造力的忧伤之中。”


在《树号》中有一篇文章叫《叶赛宁的忧伤》,阿斯塔菲耶夫曾把这一情感称作“苦涩的欢乐”、“净化的悲痛”。无论是“甜蜜的忧伤”还是“苦涩的欢乐”,无论是“复活般的忧伤”还是“净化的悲痛”,在阿斯塔菲耶夫这里都不仅仅是一种文字上很有美感的矛盾修饰,甚至也不是指阿斯塔菲耶夫面对自然的一种双重情感,而是指他对自然的一种态度,一种自然观和世界观。


我们来揣摩一下阿斯塔菲耶夫为什么会有这么一种态度。普里什文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一个人没当过猎人,没当过渔夫,他是没跟自然亲近过的。普里什文写狩猎,不是写杀戮,不是写残忍。一个猎人在森林里面要维持生存,他一定要打猎,他对自然的态度显然跟我们是不一样的。在《鱼王》里,我们看到阿斯塔菲耶夫也写到自己一枪打下一只鸟,写到怎么去钓鱼。他和普里什文一样,在大自然中间是一个自家人,不是局外人和旁观者。他对大自然怀有亲人般的情感,他不是在居高临下地保护自然,不是在给自然以赐予,而以一种平等的态度看待自然,所以他在自然中间才能发现它本身的忧伤。


第二个,我觉得可能是阿斯塔菲耶夫有意的一种审美的态度。基督教的民族,包括俄国在内,他们对忧伤和痛苦的感受跟我们东方民族,尤其跟中国人,不完全一样。他们觉得忧伤实际上是一种净化的力量。中国人遇到灾难总会躲着走,但俄国人可能会觉得忧伤也是一种值得品味的东西。最典型的例子,俄国人是会去逛墓地的,不光是自己亲人的墓地。俄语中有一句话,叫你的悲伤我来承担。在基督教对世界的态度中间,我们经常能感受到这种对痛苦的品味。这也是亚里士多德对悲剧的定义,它是一种净化力量。


第三个更深的层面,他可能把这个当成一种世界观,面对世界的一种态度。他在作品中写到很多。他在《树号》的序言中写道:“失去了思想的生活,失去了‘思考和痛苦’的生活,就是空虚的生活、卑微的生活;有的时候,尽管已是成年,在痛苦之中发现了似乎是身边平常的真理,这真理充满了伟大的意义:‘我们热爱的一切事物和一切人都是我们的痛苦……’”(《树号》第iii页)这是非常有意图的一句话。



他称“一切事”和“一切人”都是“痛苦”,当然不是指他遇见的一切事都是“灾难”,他遇见的一切人都是“灾星”,而是指他试图、也能够在一切事和一切人中品味出值得痛苦的东西。这种痛苦是发人深省的,因而让人成为思想的动物;这种痛苦是让人心软的,因而让人成为善良的动物。


在《鱼王》中也有与这段话构成呼应的文字:“儿女是我们的幸福,是我们的喜悦,是我们光明的未来!但儿女也是我们的痛苦!是我们永难摆脱的忧愁!儿女,是我们接受人世审问的法庭,是我们的镜子,在这面镜子里,我们的良心、智慧、真诚、贞洁——一切都一览无遗。”他说儿女是我的“痛苦”,当然不是指儿女的不孝和啃老,而是指通过人们对儿女的态度,可以窥见他对人生的态度。


举这两个例子是想说,他这里的痛苦,跟我们平常感受到的痛苦,可能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东西。可不可以说,他在大自然那里发现的忧伤,实际上就是一种虔敬的面对生活的审美的态度,或者说是一种道德的升华。


阿斯塔菲耶夫在《隔海不隔音》中写道:“他人的痛苦成了我的痛苦,他人的哀怨成了我的哀怨。在这样的时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们,所有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树号》第78页) “真希望和大地一起肃静一会儿,我怜悯自己,不知为什么也怜悯大地。”(《秋之将至》,《树号》第24页)“怜悯大地”,我觉得太好了。一个自然之子的形象,就这样在我们眼前缓缓地站立了起来。


最后,我想以阿斯塔菲耶夫本人关于叶赛宁的一段话来结束我的发言:“他(叶赛宁)一次同时承受了自己人民的万般痛苦,我为所有的人们,为一切有生命的物体承担了我们全都难以忍受的、异乎寻常的忧伤。我们常常在自己身上也听得到这种无言的忧伤,所以我们对这位出生于梁赞省青年的诗感到特别亲切,非常倾慕。他为世人承受的忧伤,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一次再次地引起共鸣,他的疼痛和郁闷撞击着我们的灵魂。”(《叶赛宁的忧伤》,《树号》第120页)


我甚至觉得我们谈阿斯塔菲耶夫不用再谈其他的话,把他谈叶赛宁的这一段拿过来念一遍,好像我们就读懂了阿斯塔菲耶夫,一如阿斯塔菲耶夫读懂了叶赛宁。 




汪剑钊


1.

我们需要向老一辈翻译家致敬


刚才听了文飞的报告,说实话我也很受启发。而且我觉得似乎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说了。但既然来了,还是跟大家分享一下我的一点感受。


《鱼王》《树号》这两本书传入中国的时候,我大概还在读大学本科,就在八十年代初。当时读到以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觉得,我们需要向老一辈翻译家致敬。我最早开始接触俄罗斯文学,和在座的很多朋友一样,不是从俄文直接学习的,都是通过译文来阅读,才逐渐爱上俄罗斯文学。正是通过老一辈的翻译,我们才能够学习俄罗斯文学,但是实际上更多情况下,与其说是学习俄罗斯文学,还不如说是学习翻译家们传达给我们的这种精神,他们作为阿斯塔菲耶夫在中国的代言人,来传达《鱼王》和《树号》的美。


刚才文飞念了一部分摘录,给我们展示了一下,译文确实相当漂亮。这是30多年前的翻译,而30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们恐怕很难找到这样的译者。不是说绝对没有,但是我想,在年轻的译者中,能够拿出和这样的老翻译家的译文相提并论的东西,可能真的很少。而且30年过去了,他们这些译文的魅力依然不减,依然在给比我们更年轻的一代传递俄罗斯文学的魅力。


左起:李毓榛、杜奉真、顾蕴璞三位译者翻看旧版《鱼王》,摄影:顾晓光



2.

《树号》的写作更靠近心灵

而《鱼王》可能有点向外


关于《鱼王》这部小说写作的过程,阿斯塔菲耶夫在《树号》里边有一篇随笔专门谈到。他在写的时候受到了外界的压力。刚才,我跟文飞聊天的时候,文飞说到了这两个作品的特点:《鱼王》写作的时候,应该是希望发表的,甚至期望去获得一个什么文学奖;而写作《树号》的时候,可能他未必有那种想法,他只是为了写作,记录自己的印象和感受,当时有什么想法就写下来了。


所以,《树号》可能更靠近心灵,而《鱼王》的写作,可能有点向外,功利的东西更强一些。这样的写作,受到外界的影响就很大。他在那篇随笔里谈到,写作的时候,哪怕他生病住院,那些编辑们还来不断地跟他探讨,怎么修改这个作品。这个修改的目的,不是从文学层面上,更多地是来自于政治,来自于对意识形态的适应。


他在那篇文章里说到,那些编辑都是朋友,他也理解他们的苦衷,不能因为这个小说里面的某些写作,让人家遭到批评,甚至批判等等。他需要照顾到自己同事的饭碗。因为这样,在《鱼王》的写作当中,可能会有一些策略性的考虑。


《鱼王》出版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这中间有批评的也有褒扬的意见。但最让他感动的是,有一次他到了一个小镇,那里有一个钓鱼的,一个跟他素不相识的人,给他送了一个礼物。那礼物就是他钓的几条鱼,送给他,向他致敬。他觉得这对他来讲是最珍贵的褒奖,因为得到了普通读者的认可。有的时候,批评家的意见会有人情的成分,或者可能有政治的要求等等,但是一个不知名的人给他送来了鱼,则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3.

因为他优美的语言

忧伤不再单纯是忧伤


阿斯塔菲耶夫的整个文学作品风格,特别是像《鱼王》跟《树号》这两部作品,如果说到忧伤这个层面的话,我想说一下俄罗斯文学的一些特征。


可能我们很多人一提到俄罗斯文学,就会想到普希金,想到托尔斯泰。而且会认为俄罗斯文学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它的公民意识,作为人的使命感其实是很强的。


我记得上大学时,我们老师讲课的时候,不断地会强调这个。那个时候,我们整个地对文学的接触,更多地是从道德意义上,从社会学的角度考察。这样就会强调俄罗斯文学的社会性,它的公民意识。


但是实际上,俄罗斯文学就像我们中国的词。大家都知道中国的词有豪放派,有婉约派。在俄罗斯文学中,其实也有这么两条河流,一条类似于普希金、雷列耶夫、涅克拉索夫那样一些诗人,他们在作品中十分强调公民意识。还有一些作家、诗人,如丘特切夫、费特等,则更多地关注自然,关注美,关注一些永恒的东西。在他们笔下,自然不是一面镜子,不是无机的,它跟人一样,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思想,甚至有自己的语言。它们自己就可以形成交流和对话。


我觉得阿斯塔菲耶夫的写作,可能对这两个传统都有继承和延续的。一方面他的作品有作为社会良知的层面,这体现在他的一些小说里。而在《鱼王》和《树号》中,他又恰恰发展了俄罗斯文学相对比较婉约的层面,对自然关注,对永恒问题的关注,在这里面显得非常明显。


特别是《鱼王》这部作品,读起来,好像跟我们通常所认识的长篇小说不一样,它是由13个中篇小说串联构成的——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是,它并不是以情节取胜,有很多的抒情的段落,就像是一部部诗化小说。


文飞刚才说到阿斯塔菲耶夫对自然的描写,很多是忧伤的,甚至还是痛苦的。我想,可能还有一点我们值得注意的,他在描写忧伤,描写痛苦的时候,都是用非常优美的语言表达的。


我想,如果说阿斯塔菲耶夫对生活那种深刻的洞察,没有他漂亮的语言表达,没有他对俄语的娴熟的掌握,或者是对文学的那种领悟的话,那么忧伤可能只能是忧伤。阿斯塔菲耶夫的非凡之处恰恰在于通过优美的笔调,细致地把这个忧伤体现出来,这样,你在阅读的时候,就得到了一定的宣泄,就可以从里面得到安慰,使忧伤不再单纯是忧伤。


所以我觉得,我们在他的自然中,可以体会出自然保护、环境意识等等。但是涉及到文学层面,在你的写作中,不论表现什么主题,有没有你的表现力,这个也许更重要。




4.

上帝对俄罗斯厚爱

给了他们这么一片土地


刚才文飞说俄罗斯自然文学传统时,说到了他们的土地,这是很重要的一点。我想在座的可能也有去过俄罗斯的朋友,肯定会注意到,到俄罗斯,印象最深的,一个是森林,另一个是雪。黑压压的森林,散发出神秘的气息,那里面生长的植物和动物,也给人这般感觉。而那一望无际的白雪皑皑的旷野,跟森林对比,在一定程度上就如俄罗斯的白天和黑夜一样。


另外我想说,在俄罗斯,作为一个艺术家是非常幸运的,实际上,自然本身和艺术,它们的距离非常近,在一定程度上几乎是零距离的感觉。比如你看俄罗斯风景,你甚至不需要想象,就写实地把它们描绘下来,就是非常漂亮的风景画。这是让人羡慕的,确实是上帝对他们很厚爱,给了他们这么一片土地。正是在这片土地上,产生了这样的文学和艺术。




【相关图书】

《鱼王》


长篇小说《鱼王》是阿斯塔菲耶夫最具个性的一部代表作,俄罗斯当代文学的经典。全书由十三个内容相对独立的“叙事短篇小说”组成,全部围绕着人与自然的关系,深入细致地描绘了充满神秘诱惑的西伯利亚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他们关于生活的沉思。荒凉苦寒的自然环境,同时又是大自然尽显壮美广袤富饶之地,人类的足迹在其间虽如雪泥鸿爪,却又带着生命不息的尊严。


这些篇章在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上显示了独特的风格,淡化情节,描写细腻鲜活,“集长篇小说、中篇小说、抒情散文、道德议论为一体” (王小波),从不同的角度和方式显露出连贯的内容和意象,犹如不经意穿成的一串珍珠,每一颗都以其自身的美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鱼王》写作时为十三篇,其中《没心没肺》一篇在1975年首次出版时未能收入,此后的汉语译本皆因袭此删节版。本次由俄语翻译家张冰将该篇翻译补入,首次呈现这部杰作 的全貌,并收入俄罗斯原版精美彩插,满足读者多年期待。


译者:肖章/夏仲翼/石枕川/张介眉/李毓榛/顾蕴璞/杜奉真/高俐敏/张冰



《树号》


树号,是在原始森林中行走的先行者们在树干上砍出的长方形痕迹,砍掉树皮后,露出树木的本色。两个树号之间的距离,大体上是从这个树号可以肉眼看到另一个树号那么远。在莽林中只要循着树号向前走,就不会迷失方向。《树号》是阿斯塔菲耶夫创作轨迹的记录,他在文学的莽林里一面探索,一面砍下自己的“树号”,这些记号又引导他向创作的原始森林纵深前进,向陌生的领域开拓。


译者:陈淑贤/张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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