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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问《红楼梦》 | 一块“石头”引发的百年悬案

理想国imaginist 郑铁生、宋广波2017-08-14

一说起《红楼梦》,总也说不完。7月底,我们邀请郑铁生(北京曹雪芹学会副会长,天津外国语大学教授)和宋广波(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国红楼梦学会理事,胡适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两位知名红学研究者,做客单向空间一起聊了聊。


原是想讲讲《红楼梦》的百年流传,没想由此生发出许多问题,《红楼梦》的版本系统、后四十回是不是补写、为什么至今没有超越八七版的《红楼梦》电视剧、大众该怎样欣赏《红楼梦》、红学家真正需要研究什么……两人既有相互认同,又有激烈交锋,故事、引证、历史顺手拈来,现场读者朋友也有不少提问,主页菌全程听下来,感觉如不是活动时间限制,可以一直讨论下去。


根据两位嘉宾发言,整理了10个《红楼梦》相关话题,文章很长,但若喜欢《红楼梦》,也许有你感兴趣的问题。



十问《红楼梦》 | 一块“石头”引发的百年悬案


郑铁生、宋广波 讲述




现场视频回顾



1.

为什么长久以来

通行的《红楼梦》一直是程高本?


郑铁生:《红楼梦》版本系统大体分为两个系统。


一个是我们平常说的脂本系统,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它大部分都是在八十回之内,除了山西的梦稿本是一百二十回以外。而且它都是手抄的,在手抄本上还有许多批注,批注最多的人叫脂砚斋。因此就把这个系统的版本叫脂本。


脂本系统发现以后,对我们了解曹雪芹和他的创作过程是很有帮助的。因为在脂本之前,曹雪芹到底是一个什么人物,我们并不知道。“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是从这一条批语中我们才知道曹雪芹是在1762年除夕去世的,也就是乾隆二十七年。


在这段批注之后,我们又根据他的朋友写的一些诗歌和记载,推断他大约活了不到五十岁。再往前推,又推出了曹雪芹的生年大约是1715年。然后基本上可以考究出曹雪芹的家世,也就是他的曾祖父曹玺、祖父曹寅、以及他的父辈曹顒和曹頫的生平事迹。


胡适考证了整个曹家的历史,就是基于脂本。因此,脂本被红学家特别地看重,尤其是乾隆年间的三个脂本:甲戌本、己卯本和庚辰本。


程乙本不属于脂本,属于红楼梦的另一个版本系统,也就是印刷体的程高本系统。程高本的最典型特征就是:一百二十回,是铅印的,没有批语。长久以来,《红楼梦》的普及本是程乙本,一直到1982年,改革开放初期,通行的《红楼梦》一直是程乙本,直到1982年以后才改了庚辰本为底本的校注本,后四十回由程高本补上。



曹雪芹造像 立轴 设色纸本 王子武/绘


宋广波:关于《红楼梦》版本的两个系统,脂本和程本,郑老师讲得非常好,画龙点睛。


1791年程伟元、高鹗出版排印版之前,《红楼梦》一直是稿本流传。就像程伟元、高鹗在序里面说:“藏书家抄录传阅几三十年矣。”流传了三十年了,而且一本抄本就是差不多几十两银子,是非常昂贵的,这在出版物的流传史上是很难得一见的现象。


《红楼梦》的程甲本是1791年问世的。我们今天印的这个程乙本是在1792年对程甲本的一个修订版。程甲本问世以后,程伟元、高鹗发现里面有很多前后矛盾的地方,譬如说他说到贾元春,就是宝玉的大姐,她的年纪和宝玉相差一岁,但事实上宝玉跟元春是相差十几岁。发现这个错误以后,程伟元和高鹗就立即做了修改。这个修改过的版本就是程乙本。


胡适曾经说程乙本是最适合大众阅读,他的意思是什么呢?就是对大众来说,一本小说不能有很多矛盾、很多歧异、前言不搭后语的地方,否则,读者是不能接受的。程乙本的好处,就是修订了程甲本很多来不及改的一些错误。但吊诡的地方在于,因为《红楼梦》太受读者钟爱,程甲本一问世,就遭到各种盗版。所以,程乙本1792年问世以后,反而被那些程甲本的盗版书给覆盖了,在后来的一百多年里,程乙本是不流行的,流行的是程甲本。


到了1917年,胡适在《新青年》杂志发表了《文学改良刍议》,揭起了文学革命的大旗。文学革命的核心意义,就是用白话文学、俗语来创作新时代的文学。胡适先生为了贯彻他的这个主张,就把传统的这些小说,像我们耳熟能详的《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给它标点、分段、注释,考证它的作者,然后排印重新流传。


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之下,胡适推动亚东图书馆排印了程甲本《红楼梦》。这个亚东本当时是非常流行的。但到1927年的时候,胡适认为程乙本比程甲本要好,亚东图书馆就把原来的版毁掉,重新排版,这对出版商来说损失很大。胡适很赞佩这种行为,特意为这个程乙本写了一个序。从此以后,1927到1981这几十年,我们大陆通行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排的《红楼梦》都是程乙本,而且必须要参考1927年的亚东版。


所以说,程乙本在《红楼梦》版本史上是一个有过光荣历史的这么一个版本。    


民国亚东版程乙本《红楼梦》



2.

《红楼梦》在学术史上曾承担过怎样的角色?

    

宋广波:《红楼梦》在稿本流传时代,就已经证明了它是一部非常脍炙人口的小说。1791年之前的三十年且不说,1791年之后的这一百多年,中国人如何喜欢《红楼梦》,真是有很多典故,为了谁喜欢黛玉、谁喜欢薛宝钗,两个老朋友挥拳了,类似的故事很多。到了20世纪,《红楼梦》还有这样一段历史,就是说它在新的学术史上,起到了一个关键而重要的作用。有三个例子可以说:


第一个,最早用西方观点解读《红楼梦》的是王国维,他用叔本华的哲学解读红楼梦,1904年发表了《红楼梦评论》。


第二个,也是对中国学术史影响最大的事情,就是新红学的创立。胡适创立新红学的意义不是单纯地研究《红楼梦》,他的目的很明确,要教给别人考证研究中国传统小说的一种方法,用《红楼梦》来做例子,从而开启了中国小说研究、中国古典文学考证的新范式。


自从有了胡适先生的新红学,对其他小说影响也非常大,比如《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镜花缘》、《醒世姻缘传》、《聊斋志异》这些小说。任何研究这些中国小说的人,都能从胡适的新红学、他的《红楼梦考证》里得到一些启示。胡适先生研究的对象就是这些小说的作者和版本。自新红学开创以来,我们研究任何一部古小说,都要考证它的作者,考证它的版本,考证它的时代,这说明了《红楼梦》在为新学术建立典范的过程中发挥的作用。


第三个,1954年的红学,更凸显了在新时期、在新的意识形态之下,《红楼梦》所发挥的突出的作用。1949年以后,毛泽东主张要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研究古典文学,来建立马克思主义的新学术,来建立一套新的话语系统。他所选的突破口,也是《红楼梦》。


他的切入点是非常普通的一篇文章,就是山东大学《文史哲》杂志登载的李希凡、蓝翎的那两篇文章(《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它》和《评〈红楼梦研究〉》)。毛泽东说,我可以就这个事情来批判资产阶级的红学、资产阶级的古典文学研究,建立马克思主义的古典文学研究。这个马克思主义红学研究,就是先批判俞平伯,进而批判俞平伯的老师胡适和他开创的新红学,建立新时代的《红楼梦》研究体系。


所以说,1954年让红学史转弯,这个是红学史上的一个大的事件。


今天,《红楼梦》还要承担一个角色,就是成为研究传统文化、弘扬传统文化的一个切入点。


中国传统文化在这一百年可以说是遭到了很多的磨难:


先是“五四”时期,当时我们为了引进很多西方的思想,有的地方是矫枉过正,甚至有的人说要废掉汉字,怎么可以呢?一个民族的语言、文字怎么能够废掉呢?


其次,我们经过了外敌的入侵。特别是日本侵华,对我们文化是一个很严重的破坏。


再一个,就是对我们的文化造成冲击和摧残的极左时代。大家想一想,文革期间那个“破四旧”,抄了那么多的线装书,我们的文物都给毁掉了。这对文化的破坏是史无前例的。改革开放以后,不像以前那样了。但是对传统文化的重视还是远远不够的。其实,因为几十年的影响,我们对传统文化、对先人留下来的东西都非常陌生了。


最近这几年,国家开始重视传统文化,我相信在这样的背景下,《红楼梦》必然要承担一个重视传统文化、弘扬传统文化、研究传统文化这么一个新的切入点。我认为,在不久的将来,《红楼梦》的研究还要有一个大的飞跃。


胡适《红楼梦考证》,1935年上海印书馆版



3.

为什么胡适对各版都有研究

独独推广程乙本?


郑铁生:刚才宋老师谈了胡适推广程乙本。我对胡适晚年研究的认识还是从宋老师开始的,他送过我一本《胡适批红集》。这本书最大的价值就是胡适晚年对红学的研究。因为解放以后,我们基本上跟台湾是隔绝的,对于胡适在晚年究竟怎么来研究《红楼梦》,我们不清楚。


胡适为什么认为程乙本好?他在1927年支持汪原放把程甲本的印刷版毁掉,然后整个换成程乙本,你想这有多大的魄力?对出版家来说是损失很大的。胡适一生很重视脂评本,他对脂评本、程甲本都有研究,但是他为什么重新要把程乙本推广出来,因为他认为程乙本最适合大众阅读


我曾经做过小的探索,把几个脂评本还有程本(程甲本、程乙本)放在一起,把它们回目全部做了一下对比,对比的结果是:属程乙本的回目最精干、最漂亮。回目是整个这一章回的眼睛,它是把整个这一章回的叙事内容做了精干的概括。所以回目选择的好与坏,它概括的精干不精干,最能看出作者的艺术水平。只有一个回目,就是第八回,我觉得庚辰本的回目比较好(当然这个可以探讨),就是“探宝钗黛玉半含酸”,我觉得这个“半含酸”最恰当,说明黛玉那种恋爱少女的酸溜溜的嫉妒。但是,整个回目比较起来,程乙本的回目是最好的。


理想国现在出版的《白先勇细说红楼梦》,最大的优点就是他把程乙本和庚辰本做了全面的对比。第二个优点,他最重视人物的描写和语言运用,这是小说家的角度。他是从欣赏的角度来看《红楼梦》庚辰本好还是程乙本好。


为什么我觉得白先勇说的话有道理呢?我在大学时候给研究生开中国文化课,只讲《红楼梦》,从开学一直讲到期末,讲了一个学期,2005年在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曹雪芹与〈红楼梦〉》,就是在这个书稿上系统地整理出来的。


我当时的引文采用的是现在流行的《红楼梦》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新校注版)。后来偶然得到一套程乙本《新批校注红楼梦》,于是我就拿那个版本校对我原来的引文,发现每一条我引证过的文字,程乙本都修改过,修改的效果都更加通俗、简洁、明快,给我的印象非常深。


我也确实感受到胡适对程乙本的推重。胡适到了晚年,50年代在台湾的时候,他把程乙本、程甲本还有戚序本这三个版本对照,就发现一处很重要的异文。王熙凤发现了贾琏偷娶尤二姐,训斥贾琏的小厮兴儿的过程,戚序本里面就是兴儿的一整段回话,就完了。程乙本不是,兴儿估计王熙凤可能知道不多,他就隐瞒了一些,但是王熙凤又逼问,他不得不又回话,像一个戏曲的对话一样,你来我往,非常生动。整个这一段异文的对比,胡适都把它择出来了。


《白先勇细说红楼梦》,理想国,2017年



4.

大众需要什么?


郑铁生:关于脂评本,我具体说一下庚辰本。因为曹雪芹是乾隆二十七年去世的,他去世前后的三个脂评本都很重要。一个就是甲戌本,提到了曹雪芹死的年份,一个是1759年的己卯本,还有一个1760年的庚辰本。


冯其庸先生考证说庚辰本是从己卯本抄过来的,但是己卯本现在只有四十多回,而庚辰本大概有七十八回多一点。为什么红学家怀疑后四十回是高鹗补写的呢?就是因为脂评本没有后四十回,所以有这样一个大胆的怀疑。乾隆年间三个脂评本中间,庚辰本保留的回数最多,而且离曹雪芹逝世的年代是最近的,因此红学家认为是最好的。持此观点的代表人物就是冯其庸先生。


冯先生对这个版本的重视,影响到了《红楼梦》研究所和《红楼梦》的通行本。1975年,就是文革时代,毛泽东特别重视《红楼梦》,从全国调来专家,在北京恭王府成立了《红楼梦》校订组,是国务院文化部直接领导的。校订组认为版本太多了,要做出一个最好的版本,但讨论选哪个为底本的时候,意见非常不同,争论很激烈。当时的牵头人、组长是李希凡先生,还有就是冯其庸先生。冯其庸先生就主张用庚辰本,他用了很短的时间写了一本《论庚辰本》,从理论上论证了庚辰本是最好的。于是校订组就以庚辰本为底本。


打倒四人帮以后,红楼梦校订组面临一个情况:要么撤销,要么继续。后来没有撤销,冯其庸先生努力把它放在了中国艺术研究院,就形成了现在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的《红楼梦》研究所,一些主要的先生,比如吕启祥先生、胡文彬先生等对校注本起了很大的作用。这本书出来以后,人民文学出版社认为很好,经过这么多红学家校订的,于是就把过去的通行本——程乙本给废了,改成了庚辰本为底本的《红楼梦》,推行到现在。这个版本发行量非常大,据说是达到700多万册。


但是这个本子,台湾学者早就有批评,说以庚辰本为底本校订《红楼梦》,不用程乙本,影响比较大的就是白先勇先生。大陆也有很多人批评,但是形不成比较强有力的声势。我们今天主要讨论的就是这两个版本。


我认为程乙本最适合大众阅读。在前几年的时候,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胡适与〈红楼梦〉程乙本》,就提出一个观点,叫“小众学术,大众欣赏”,学术研究和大众欣赏应该分开来。比如说曹雪芹到底死于哪一年,有胡适说,有周汝昌说,不一而定,但这个让学者去探讨就好了,不用把它推广到让全民都去考证。后来全民考证达到顶峰时代,就是刘心武说《红楼梦》。刘心武是从《红楼梦》引发到了秦可卿的探佚,他说的根本不是《红楼梦》,但是影响非常大,这实际上等于说是把学术性的问题引向大众,耗费大众的精力和浪费时间,没有任何作用。大众没有那么多的资料、没有那么多的信息来研究这个东西。大众需要的是什么?是欣赏《红楼梦》。


左:《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新校注版);右:《刘心武揭秘红楼梦》



宋广波:我还是围绕整个话题,对原程乙本通行本和1982年新校注本这两个版本谈一点点看法。


我们都知道,《红楼梦》是一个未定稿,就是曹雪芹没有写完就死掉了,他死之前的稿本就是不完整的。曹雪芹没有写完,对于我们研究《红楼梦》的人来说,就有义务整理出最接近曹雪芹原著的这么一个本子。程伟元和高鹗做了一部分工作,在1791年的时候,程、高买了不同版本的《石头记》,后续的书也买了很多,他们就做了一番整理,出了第一个公开印刷出版的程甲本。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不好的结果:就是从那以后,读者就再也不去关注曹雪芹手稿的情况了,读者就是看这种排印的程甲本、程乙本,然后程甲本的儿子本、孙子本、曾孙本、侄孙本。为什么呢?程甲本问世以后,他要翻印,翻印的过程中,书商为了让这个书畅销,会做一些改动: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地方,做了一些妄改;有的字很粗俗,改得文雅一点——实际上大失作者的原意。所以说子本、孙本、侄孙本、曾孙本对于原著而言都有一些篡改。


到了1927年,胡适发现了甲戌本,又隔了五、六年以后又发现了庚辰本。1940年代己卯本出土。先补充一句,程甲本、程乙本、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还有戚序本这些名字都是胡适先生命名的。其后,又发现了舒序本、郑藏本、梦稿本等等十多个本子。


这么多接近原稿的本子出来以后,研究《红楼梦》的人就有义务、有责任根据这些本子理出一个最接近曹雪芹原著、最能反映曹雪芹文采的这么一个本子。


我以前跟参与校注的老前辈私下聊天,他拿出他1973年的日记给我看,说现在这个新校注版的最早推动人是江青,不是别人。就是因为这样一个背景,四人帮被抓起来以后,《红楼梦》校注组面临郑老师刚才说的情况:是解散还是继续工作?


有一次听冯先生还有一些其他的前辈跟我讲,当时冯先生去找人,找袁水拍、贺敬之这些文化部的领导,说要继续工作。然后他们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工作,到1981年这个工作是完竣了。完竣了以后,就是人民文学社的新校注本,当然这个新校注本也是有很多问题的。


是谁提出校注一个最好的《红楼梦》版本呢?是周汝昌先生,1947年周先生就提出来了,他跟胡适说:我要做“集本校勘”的工作。胡适先生就说这个工作太难了,不好做啊,如果你想做,我就尽可能地帮助你。首先,胡先生是有甲戌本的,就借给周汝昌看。


周汝昌跟他四兄两个人将甲戌本抄了一个副本,抄完了以后就给胡先生写信,说我们在不经过您同意的情况下抄了一个副本,如果您不同意,我就把您的原本跟我们抄本送给您。胡先生说你这个抄本没有什么,我就送给你们了,而且在抄本上写一个序或者一个题跋都是可以的。然后他也试着把庚辰本和其他的本子给周先生看。


周先生校注《红楼梦》不是以一个本子作底本,他是把现存所有的这种脂本,包括版印的程本都放在一块儿,有几个版本就有几个人,在一个屋子里大家团团围坐,主校人念一句,然后看甲戌本的人说这个甲戌本这句是什么,看庚辰本的人说庚辰本的这句是什么,如此,把异字都检出了。


因为周先生反对后四十回,他最后出了一个校本是八十回,这个八十回的本子对学者、专家是有用,但对我们普通的老百姓来说,还是要看有后四十回的,谁要看一个残缺不全的故事呢?读《红楼梦》不只专家在读,也不需要读者成为专家。


所以我觉得一个方面要有后四十回,同时前八十回一定要有更多的底本,不要局限于某一个底本。我们看现在的庚辰本,错句很多,并不是脂本系统里最好的一个本子。冯公有一个观点,他说己卯本是庚辰本的底本,是它的原稿。这种观点有很多驳议,是不确的。


在将来的日子里,我们有更现代化的条件——就是各种版本的数据化对校注《红楼梦》是非常有意义的,不需要像周汝昌当时那样。而且几十年来,对版本有那么多的研究,一定能够有一个更好的版本来满足读者的需要。


《红楼梦》(程乙本校注版),理想国,2017



5.

后四十回究竟是不是补写?


郑铁生:后四十回,我这么看:


第一个问题,现在很多人把前八十回、后四十回隔开。如果这种说法成立的话,应该说后四十回和前八十回中间有一个裂痕,应该有一个接缝,就是你接得再好也有痕迹。但是实际上《红楼梦》并没有这个接缝,到七十八回抄大观园,晴雯之死结束以后,这个故事转入了薛家,从七十九回一直往下,这些单元非常完整。


第二个问题,假使没有后四十回,前八十回绝对没有像你们今天读起来那么荡气回肠。因为《红楼梦》很多人物性格都是在后四十回完成的。


举个例子,贾母在前八十回,是会享福的贵族老太太,跟隔辈的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吃喝玩乐。到一百零五回,贾府被抄了,宁国府被封了,荣国府这一被抄得哭哭啼啼的,都连主事的王熙凤也躲在一边病怏怏的。贾母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在贾府里看过五代人的,只有贾母和焦大。第一代人是创业的一代,也就是贾母的公公这一代,他们靠着战功取得的勋爵;到了贾母丈夫的这一代是平庸的一代,既没有战功,但是又没有破家;到了第三代贾母的儿子这一代的时候,贾赦承袭了荣国公后荒淫无耻,贾政是唯一的正人君子,第三代开始分化了;到了第四代,也就是“玉”字辈这一代,什么贾琏、贾环,除了贾宝玉以外,这些人都是吃喝玩乐、荒淫无耻之徒;第五代贾蓉贾芹更花哨,不论是尤二姐还是王熙凤都敢染指。所以这五代人一代比一代垮。


贾母总结了五代人,她认为贾府为什么垮?因为教育。所以贾母首先忏悔这个问题。你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这个家族为什么没有搞好?关键问题就是教育问题。另外贾母把自己从当姑娘的时候的体己钱全拿出来,这一部分给邢夫人过日子,这一部分给宝玉读书,那一部分给李纨……还有一部分给自己留下来,死了作丧葬费。


很快,混乱的场面就安定下来,贾母把当姑娘时候的体己钱这时候全派上用场了。安定下来以后,家族又开始平稳地过日子。这时候你看出来什么?贾母当年年轻时绝不亚于王熙凤,而且这个家族最关键的时候,能够指引大家的还是贾母这样的人。像贾母这个形象,假使没有后四十回的话,立不起来。


八七版《红楼梦》剧照,中坐者为贾母。


《红楼梦》后四十回争议最大的,就是宝玉科举,还有就是林黛玉赞赏过八股文,这都被认为是认为违反曹雪芹本意。实际上,我们的一些评论家,都是从概念出发,比如八股文,你们谁见过八股文?启功先生写过一本书《说八股文》,八股文有很多好处,八股文告诉你文章写多少多少层次,马上就可以点题。


你们在座的人可能没读过八股文,但是阅读过类似八股文的散文,比如《岳阳楼记》。从滕子京怎么请他写岳阳楼记,他写岳阳楼的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最后引到人走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就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就是文章点题了。我们现在有些文章,开头看了好长时间还不知道说什么呢。


所以八股文有八股文的好处,八股文把上面四六句和下面四六句对偶,这个对偶训练你永远不能用同一种词汇来描写一种事物。假如说上面用“红”,下面就用跟红相对的“赤”,上面用“天”下面用“地”,训练你的双向思维。八股文培养了中国几千年的进士。所以八股文并不是当年说的“老太太裹脚布又臭又长”,不是,它只是一个思维方式的产物。所以启功他们给八股文平反过,但是影响不是特别大。


林黛玉说八股文好,那是历史上的一种真实的反映。再说,贾宝玉出家去参加科举考试之前,他已经想到了出家了。科举这只是个形式,是安慰他母亲,安慰抚养他的人、爱护他的人,最后他的结局还是出家了。


所以我们不能从概念出发,而是真正去读《红楼梦》的文字。像宋老师说的,他不喜欢后四十回,有很多人有这种观念。但是我觉得后四十回你仔细读一读,并不是像有些人说的狗尾续貂,假如没有后四十回,《红楼梦》绝对没有像现在这么让人读起来荡气回肠。后四十回的问题,我觉得还是胡适说的对,后四十回是不是曹雪芹的东西,应该找“内证”。所谓“内证”就是《红楼梦》中的人物、语言、叙事结构,前面后面要接茬儿。


王蒙先生说得非常好,别说是两个人写一个故事,就是一个人年老补年轻时候的作品,能不能补?也补不了。王蒙先生写的《青春万岁》,一派朝气蓬勃的精神状态,等他右派几十年平反回来以后,把这个社会看得这么透的时候,你再让他写一部青春的作品?写不出来。白先勇也是这样的作家,他也认为不可能这样。


学界有很多搞红学的人,并不是从文艺理论的角度、高度来评论《红楼梦》的内容,他们是从历史的角度、从其他的角度,抓住《红楼梦》一点一点的考证,却并没有把《红楼梦》真正的审美价值揭示出来。


作为版本来讲,庚辰本有庚辰本的价值,它对研究者来说是很重要的。但是对于大众阅读来说,我个人认为还是程乙本。所以人民文学出版社把庚辰本替代程乙本,我觉得至少考虑得不是特别周全的。后来人民文学出版社副编审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光明日报》,认为他们出的版本是越来越精。我认为这个说法不对,只能说你出了不同的版本,而不能说越来越精,因为庚辰本并不能代替程乙本。


郑铁生。王萌拍摄

    

宋广波:《红楼梦》这个话题是最不应该迷信权威的人。任何不同的观点可互相激荡,我们没有必要跟着非要跟着谁的观点走。人人都是红学家,人人都可以发表自己的观点,这是最重要的。


我跟郑老师认识很多年,没有必要掩饰我们之间的分歧。我承认大众流行的《红楼梦》必须是一百二十回,必须是全本。我们不能看一个十六回的甲戌本,也不能看一个四十回的己卯本,我们就是要看一百二十回,我承认对大众来说是这样子。


但是有一条,我还是认为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的原笔。后四十回的作者和前八十回的作者不是一个人。前八十回我们应该叫做《石头记》,整本的应该叫《红楼梦》。《石头记》里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是经典,是中华文化的经典,是艺术经典,而后四十回是叙述一个故事,前八十回有大量的诗词歌赋,后四十回几乎没有了。


我们可以举出很多的观点来说《红楼梦》不是补的也不是续的,它是一个整体。我们也可以举出很多观点来说后四十回就是伪续。


比如《红楼梦》的结局。接触过《红楼梦》的人就知道,《红楼梦》的第五十四回绝对是一个转折点,从五十四回以后就走向一步步衰了。我不同意有的人的观点,说《红楼梦》是讲由盛而衰的过程,我的观点是盛极而衰。


为什么这么说呢?《红楼梦》这个故事一开始就是说鼎盛已经到极点,它之前的兴盛都是虚写的,都是通过冷子兴的嘴说出来的,通过《红楼梦》主人公的来路来回顾、体现的。你看贾府的小姐像探春、像黛玉、像薛宝钗,有很多丫鬟,饮酒做诗,吃东西多讲究,那是富贵人家。但是王夫人还跟凤姐说,我虽然没有享受过大的富贵,但是比你们还是要强的。这要比现在的黛玉、薛宝钗、探春还要强,还用一句画龙点睛的话,咱不要比别人,就比你现在林妹妹的母亲,那当时是一个真是千金小姐的体统。也就是说,当时的富贵是在那个时代,但是这个富贵是通过别人说出来的。


贾府最盛的一件事就是元妃省亲。元妃省亲已经到顶了。元妃省亲这一年是一年,第二年又是一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的故事。春天的时候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由彼此的互相猜测,发展到了心心相印。后来贾宝玉对林黛玉有一个表白,说妹妹我知道你心里面只有我,我心里面为你也生了一场病。从那次以后他们之间开始相亲相爱,没有在里面互相猜忌,这是推进的故事,然后到秋天,就写了一年的故事。这一年的年底“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到了来年的春天已经是明显的下坡路了。来年的春天第一件事就是探春来理家,理家这件事情就是说让仆人来包下大观园,有管竹子的、有管池塘的等等,这已经是穷了。到了七十一回以后就明显穷了,为什么这样说呢?贾母每次吃饭的时候,各房像贾赦、贾政,还有宁国府的贾珍都要孝敬一道菜,贾母说,我早就说这话了,比不得从前,不要再这样做了。这已经是很穷了。


贾元春,八七版《红楼梦》剧照


我相信周汝昌先生的观点,《红楼梦》只有一百零八回,有的人也说过,《红楼梦》是一百一十回,而不是一百二十回。像贾府那样的人家,前面写了荣华富贵大喜,后面是大悲,衰到极点。衰到什么极点呢?就是贾宝玉沦落到打更,吃饭要喝凉的粥,还吃不饱。贾府里面很多的小姐,甚至是丫鬟都卖身为奴,为妓,又跟前面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照。


再说到王熙凤,《红楼梦》最重要的是两个人物,一个是贾宝玉,再一个是王熙凤。因为贾宝玉的线是代表了爱情的线,王熙凤的线就代表了从盛到衰的线。前八十回王熙凤是很贪婪的,为了给别人做事,一开始她就索贿三千两银子,而且她放高利贷,她有很多很多的钱。


为了把尤二姐治死,她让张华出来打官司,告贾琏,像这样的罪名难道不应该休吗?她肯定应该被休掉,而且她肯定会败得一无所有。前面很富贵,后面一无所有,打这么一个前后对比的效果。前面的人物和后面的人物都有对应的,所以我是说什么都不能把后四十回和前八十回对比。


张爱玲说人生有几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红楼梦》没有写完,后面根本不是曹雪芹写的。


王熙凤,八七版《红楼梦》剧照



6.

港台、海外汉学家有着怎样的红学观?


宋广波:《红楼梦》研究是属于世界的学术,不同地区和国家的学者都会对它的一些基本的问题作出一些回答。在1950年代,香港的新亚书院做了一个《红楼梦》的研究组,包括在《红楼梦》研究界非常有成就的法国的陈庆浩先生,在台湾的王三庆先生等。


香港和台湾,在1950—1970年代没有政治运动,《红楼梦》研究是不受非学术的因素干扰的。但是有一个情况,当时台湾才几百万人,香港也没有像现在人那么多。他们不会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校注不同的版本、新的版本。


庚辰本是1955年在大陆就有排印版,大陆有了这个版以后,台湾立马翻印。翻印之后它卖不出去,1961年胡适先生印甲戌本的时候,找那个书局帮忙,问他们承印吗?那个书局不干,说我翻印了庚辰本没有人买。但是这个书局就没有想到,甲戌本刚开始影印了500本——胡适先生可能当时也认为会卖不出去,但是打了广告——在港台两地来发售,一打出广告立刻抢购一空。那个书局反而吃了大亏。


郑铁生:我再补充说几句。胡适从1927年推行程乙本以后,在大陆和台湾、香港凡是华人集中的地区都使这个程乙本。所以胡适曾经自豪地说,说程乙本一直是华语世界里面唯一的《红楼梦》标准本。


1982年以庚辰本为底的新校注本第一次被台湾引进以后,台湾的《红楼梦》作者才出现了两个名字,过去台湾版的《红楼梦》都是作者曹雪芹,但是1982年以后,就变成了曹雪芹和高鹗。


我认为《红楼梦》的作者只有曹雪芹。但是他死之前,前八十回是校对过的,后四十回没有校对过,因此遗留下来很多前后不一致的地方,但不影响作品的完整性。曹雪芹并没有写下他自己的创作历程,所以有人提出了好多的疑问。另外,这么长达几百万字的作品,对一个作家来说前后不一致非常正常,不应该成为我们后来有些学者抓住一点,把整个作品否定了。


那些活得年龄大的,比如托尔斯泰,他怎么写的、怎么改的,把整个创作过程都记录下来了。托尔斯泰原来特别讨厌《复活》里面的玛斯洛娃,她是个堕落的女人。因为她浪荡,所以他写她拿围巾围住头部以后,有一丝头发故意耷拉下来,这丝头发的位置,从原来一点一点往上移动。他后来同情玛斯洛娃,因为玛斯洛娃的堕落悲惨是社会造成的,而不是她个人的品质造成的。他把整个过程修改了,这个人物的肖像改了二十多遍,如果他要是早死的话,他不留下这些,我们就会有很多疑问。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观点。宋老师是学界的青年才俊,我读了宋老师的著作,他写过很多的文章。但是我们俩的观点并不一致,这既不影响我们对《红楼梦》的看法,也不影响我们给大家的介绍。希望我们这些不同的看法都能引起大家思维的活跃。


宋广波。王萌拍摄



7.

为什么说“人人都是红学家”?


宋广波:“人人都是红学家”,这话是我说的,我现在来回应一下。


《红楼梦》是小说不假,但是《红楼梦》更是文化,没有一部小说像《红楼梦》一样能把中华的文化那么出神入化地、那么完美地用一部小说来体现出来。如果用文化来说《红楼梦》,我认为比小说更加合适。


中国文化是博大精深的,《红楼梦》也是博大精深的。自从有了《红楼梦》以来,研究《红楼梦》的人有王国维、胡适,其他的还有一些大家。也有一些通过研究《红楼梦》成为大家的人,比如说俞平伯、周汝昌。但是有哪一个大家敢说我对《红楼梦》的研究就完全是符合曹雪芹原意的?这是第一。


第二,不同的专家之间往往观点是针锋相对的,往往是不统一的,比如说蔡元培跟胡适,蔡元培是索隐派的代表人,胡适是反对索隐派的人。考证作者固然很重要,但是你考证小说的情节也很重要啊。


读《红楼梦》,任何人都不敢说我把《红楼梦》读明白了、读透了,就是有不同的观点。每个人的处事、背景、年龄不同,比如你二十几岁读《红楼梦》是这样的看法,四十几岁读又是那样的看法,六十几岁又有不同的看法。


《红楼梦》就是有这样丰富的内涵,就是这么广、这么大,让我们回味无穷。所以说读《红楼梦》读自己的,其他的所有专家的研究作为你的参考,不要跟着别人走,这是我的看法。

 

蔡元培和胡适


  

8.

为什么至今没有超越87版的《红楼梦》电视剧?


郑铁生:今年是纪念87版的《红楼梦》电视连续剧30周年,87版电视连续剧确实是有过人之处,特别是它的音乐创作,一部新的《红楼梦》要想超越它,首先在音乐上面要有天才,这是第一。


第二,87版的演员基本符合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比如林黛玉、贾宝玉、王熙凤,演员本身选择的形象就符合老百姓的欣赏口味。第三,这部电视连续剧完整地把《红楼梦》故事形象地传达给人们。但刚刚拍出来的时候,专家们并不看好,为什么?这部电视连续剧只是把故事讲出来,但是并没有把《红楼梦》的丰富的底蕴、伟大的思想传递出来。另外就是有人批评它,你说后四十回不好,但后四十回流行了二三百年了,你现在自己新编了一个后四十回,形成了这部电视连续剧,这是狗尾续貂了。


但是过了这么多年,87版不但没有降低它的威望,反而越来越升高了。新版《红楼梦》本该拍得比87版的更好,它要严格地按照一百二十回拍,但是它违背了很多原则:第一,选演员的时候,是谁给钱多请谁,所以林黛玉选了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这个形象跟《红楼梦》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一播出来人们对林黛玉的形象就不满意。据说是因为背后有大量的资金,你不让她演不给你这个资金。


另外,87版当时聚集很多学者,民俗学者、建筑学者,各方面中国优秀的学者都集中起来了。王扶林先生他都听取了这些学者对《红楼梦》的意见,因此这一部拍得非常好。新版那些编剧连《红楼梦》都没有看清楚,他写的剧本和原著都是矛盾的,就稀里糊涂拍出来了。这种现象就表明了我们的悲哀,从1987年到现在,没有拍出更好的来,人们只好歌颂、纪念87版。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说明中国本身的文艺理论基础非常薄弱,搞创作的人看不起理论,不是捧臭脚就是打棍子,文艺理论不能给创作者提供指导。


中国这么多理论家,这么多评论家,为什么不能把更好的东西推给人民大众来欣赏呢?这和中国的文史理论上不去有关系。我们50年代跟着苏联跑,浪漫主义加革命现实主义,浪漫主义一举例子,古代作品就是《窦娥冤》,前半截是现实主义,后来天上六月下雪,那是浪漫主义;现代作品就是《白毛女》,前面是现实主义,后面是浪漫主义。简单地用理论来套文学作品。改革开放以后,这些东西就淡化了,大量地引进西方的新的东西。


国门打开的时候,国外一百多年的东西,一下子拥堵了过来。翻译界和理论界翻译的东西,也许弄不清哪些是爷爷辈的,哪些是孙子辈的,有的时候把孙子辈的翻进来了,过一会儿又把爷爷辈的翻进来了。理不清国外理论的发展脉络,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没用的,哪些可以跟中国结合,哪些是结合不了的。


在80年代,在改革开放那个年代,中国出现了很多理论学的著作。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的一个所长叫刘再复,他出过一本书《性格组合论》,谈到人性的变化。他举了俄罗斯的一个例子,有一个苏联的女红军,跟着她的小分队押送德国俘虏,结果遇到了敌人的突袭后,别人都作战牺牲了,就剩她押送这个德国军官。


他们走过一个孤岛的时候,被大风浪把船弄坏了,这个孤岛上就剩下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这个男人和女人共同抵抗恶劣的生存环境,在孤岛上生存下来。这时候两个人互相吸引了。后来,两个人看到远远的轮船来了,高兴得不行,可当轮船越来越近的时候发现才发现这是德国军官的船,跟红军没有关系,所以这个红军女战士一步步往后退,掏出手枪,在德国俘虏身后开了一枪。这是第13颗子弹,记录她打死的敌人第13颗子弹。


这个描写的是什么?就是人的共性,人性的变化和人在复杂的环境下的变化。他就曾经解释这部作品,就说人性在不同的环境下是不同的表现的。人性的东西很多恶劣和优性跟他所处的特定的环境是有关系的,要写出人性深层的东西。而中国的文学理论很苍白。


所以我是在这个角度觉得,国内红学界现在研究的东西,不能说没有好的东西,而是和这样一部作品和这个时代所赋予我们的使命,我觉得不相符。

   

八七版《红楼梦》剧照



9.

《红楼梦》适合所有年龄段的人吗?


宋广波:其实我个人认为有喜欢《红楼梦》的,有喜欢《水浒传》的,有喜欢《三国演义》的。这根据个人喜好,有的人就特别喜欢武侠小说。胡适先生说,武侠小说写的是很下流的东西,他说了这个观点以后,香港、台湾的报纸把他骂得一塌糊涂,特别是写武侠小说的人。


我觉得完全是根据自己个人的习惯来的,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的一个语文老师,他能背《林海雪原》,《三国》也滚瓜烂熟,他说我就是读不下去《红楼梦》去,一打开书就是二奶奶、三姑娘,老婆舌头,太没意思了。这是一个自己喜好的问题。没有必要刻意非得读。


现在还有一个说法叫“少不读胡适,老不读鲁迅”。其实这种说法是最没道理的,什么都应该读,我们《水浒传》也读,《聊斋》也读,鲁迅也读,胡适也读,《红楼梦》只要你喜欢就读,你看不下去就不读。


但我个人的感想是,你要是想了解中国文化的话,《红楼梦》是一个非常好的一个方式。我们中国人对莎翁的戏剧,对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对巴尔扎克的小说都是耳熟能详的,也有很多很好的译本。


但反过来为什么外国人对我们的《红楼梦》那么陌生?其实他们很讨厌林黛玉,觉得贾宝玉太费劲了,直接对林黛玉说“我爱你”就够了,干吗互相试探,还对林黛玉那么的体贴?为了给林黛玉报个信,让晴雯去林姑娘那里看她在那里做什么,晴雯说白眉赤眼的我去了怎么说,要么取一下东西,要么送一下东西。贾宝玉说,你去送两块手帕过去吧。晴雯就说你送两块旧手帕,林姑娘又恼了怎么办?贾宝玉说不用管,你去了以后林姑娘绝对不恼。


去了以后林黛玉已经睡下了,说干吗啊?晴雯说二爷让我送两块手帕过来。黛玉就说,这肯定是上好的,我这儿不需要,你叫二爷送给别人吧。晴雯说,不是最好的,是家常用的。林黛玉仔细一想就悟出宝玉的意思来了,就是我挨打以后,现在已经好多了,让你放心。因为就在之前,林黛玉匆匆忙忙从贾宝玉的房间后门出去的,两只眼睛哭得像桃,她怕王熙凤奚落她,话没有说完就跑掉了。


表赠私物,就是贾宝玉挨打的原因。礼教之下,最忌讳就是青年男女互送私物。林黛玉悟出宝玉的心意后,就在帕上写了情诗。中国人表达感情的方式跟西方人是不一样的,西方人就是“林姑娘,我爱你”,就好了。看看当时中国青年男女恋爱何等含蓄,何等曲折!


《红楼梦》还有一回就是贾母带着贾府的太太、少奶奶、小姐还有刘姥姥游大观园的时候,说起窗纱的时候,说道一种叫“软烟罗”的纱,这是中国历史文化的一个部分。但是外国人根本不懂这个,这是文化的隔阂和差异的问题。在中西文化交流方面,我们做的更多的是输入,做的少的是输出。今后我们要把《红楼梦》的翻译工作做的更好些,以便外国人能够感受我们中国文化的魅力。


其实文化都是相通的,只要是人,都有共同的情感。1930年代,梅兰芳先生到美国去演出,也演过黛玉葬花,很简短,但风靡美国。1950年代,周恩来总理在欧洲从事外交活动时,演了一场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戏曲,当时做了这个戏的介绍以后,周总理说你这个介绍太长了,谁有功夫给你看,要短,而且把这个戏改名,就改成《中国的罗米欧与朱丽叶》,也引起了轰动。

    

林黛玉,八七版《红楼梦》剧照



10.

怎样更好地去理解《红楼梦》?

    

郑铁生:欣赏有不同的层次,就是一个搞一辈子的理论家,他也只能在自己的层面上说把《红楼梦》读懂了。


我从高中开始读《红楼梦》,读《红楼梦》的那些诗词,于是我先把诗词挑出来,把词句解释查字典,这样一步步开始的。所以刚才有位先生说读不懂或者不想读是有道理的。我觉得大众欣赏和学者研究两个不是完全分隔的,学者的研究应该为大众的欣赏铺平道路,也就是说学者应不断地指导大众如何读懂《红楼梦》。


比如说《红楼梦》一开始就是神话故事。《红楼梦》本来是现实主义作品,但开头和结尾都是神话故事,前面的神话故事导引作用就两点,一个就是把补天的石头比作贾宝玉到人间,让宝玉历练人世,这是一个故事的含义;另外一个就是宝玉原来是神瑛侍者,而黛玉是绛珠仙草,他不断地给她浇灌,黛玉感恩,要用自己的眼泪报答他。这实际上反映他们两个,一少男、一少女,是在生活中不断地接触而产生了情感。这是自由恋爱的象征。


而《红楼梦》中间却是家长给安排的金玉良缘,自从薛宝钗进了贾家以后,薛姨妈就到处宣传说他们姑娘将来要遇到一块有玉的才能成婚。而王夫人也喜欢跟他妹妹做亲家。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自由恋爱是后来在中国社会中间两种截然不同的对比的思想。有些哲学家提倡民主,提倡男女自由恋爱,但是并不能形成这种社会主流,这种社会的主流是什么?就是父母包办、媒妁之言,而且这种意识,不仅烙印在封建的礼教制度上,而且深入到人们的潜意识,潜思维中,几乎伴随生来就具有。


比如说男孩子在墙头上搬砖溜瓦,母亲看起来很自然,觉得男孩就应该调皮。如果女孩子这样干的话,她母亲就会觉得一个女孩子家这么不规矩。所以女孩子从小就有“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这个东西不是法律上的规定,而是人们潜意识,这种潜意识就是中国传统社会所带来的。


所以《红楼梦》在爱情和婚姻的问题上,有两根线,一条是自由恋爱的线,一条是父母包办媒妁之言。这两条线都围绕着宝、黛、钗三个人互相暗中使劲。你们看红楼梦的时候,表面上说说闹闹、哭哭笑笑,实际上这两股线的张力是很紧的。


王夫人从红楼梦一开始,在迎接黛玉的时候有过笑脸,从此以后,你可以仔细看,再也找不到王夫人对黛玉笑。本来宝玉的婚姻事情由父母作主,但是贾家特殊,贾母的崇高地位掩盖了王夫人和贾政。贾母一心想着让黛玉和宝玉成一对。一直到第二十九回,宝玉和黛玉两个人吵架,贾母气得直哭,说他们天生一对冤家。那时候贾母到清虚观打醮,张道士给宝玉提亲,贾母公开就讲不论出身,不管家里有钱没钱,只要模样好、人性好就可以。那实际上已经知道薛姨妈和王府的太太们的心思,才公开这么说。


后来在元春从宫里面送出来的礼物,只有宝玉和宝钗是一样的,这就暗示着把元妃的旨意已经渗透出来了。元妃怎么知道宝玉和宝钗应该好,每个时期王夫人都要进宫,已经在背后进言,一点一点逼迫贾母不得不改变。


你们想想,王夫人见到晴雯的时候,第一句话就说我就看不惯这种浪样儿,后来给晴雯的罪名也是狐狸精。晴雯长的像林黛玉,王夫人就这么恨,说是浪样儿,她不敢直接骂黛玉。但是这个细节就可以看出来,对黛玉是不喜欢的。所以把晴雯这样一群人从怡红院清出去以后,宝玉屋里的人都是王夫人控制的。然后就逼迫贾母的观念转变,而且贾母抵抗不住元妃的懿旨。


王夫人,八七版《红楼梦》剧照


还有一点,贾母虽然是一个女人,但维护的是男权文化,在这个传统社会,女人不一定维护女人的利益。贾母虽然有开明的一面,但是她维护的还是家族的意志。比如说王熙凤生日那天,她喝多了,摇摇晃晃回去撞见贾琏偷情,本来王熙凤是很有理的,贾琏是没有理的,但是处理这个问题最后贾母只是让贾琏当着面给王熙凤赔礼道歉。


道歉完以后贾母说了一段什么话?这件事从此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谁要再提我就拿这个拐杖打谁。还发表一些理论,说打小就这么过来的,谁都见过猫儿偷腥。男人嫖娼纳妾这都是封建社会正常的文化现象,所以贾母维护的不是说给王熙凤出气,管教贾琏,而是把这事轻而易举、轻描淡写地平了。


王熙凤在前期不管她泼辣也好、手段多么恶劣也好,但是她维护的是一夫一妻制。所以王熙凤结婚以后,把贾琏屋里先前两个妾给打发走了。因为满族人和汉族人不一样,满族人男子成年以后先给纳妾,以后娶妻是门当户对,才正式娶妻,所以是先有妾后有妻。跟汉族不一样,先有妻后来才纳妾。王熙凤认为凭什么我进门以后,有两个妾在这里,她维护一夫一妻制。


但是王熙凤的性格也在变,她在男权文化里碰壁以后,也用男权文化整治了跟她同一个世界的人。比如尤二姐,尤二姐也是一个被欺辱的女性,王熙凤在欺辱这个女性的时候,她运用的全是男权文化。首先她摆出了老太妃国丧——这个期间整个社会上要停止演出、娱乐,也不允许娶亲——贾琏这个时候却偷娶尤二姐。


王熙凤拿着国法大闹宁国府,贾珍趁机逃跑了。为什么不敢面对王熙凤呢?因为在国孝大丧期间,他也知道这违法,这是第一。


第二,她买通了官府,发传票,只是吓唬吓唬贾琏、贾珍、贾蓉他们,不是用真的。借着官府的威势压迫宁国府。最后她自己在贾母面前装得给贾琏找妾,连王夫人都觉得她变了,这时候她把尤二姐骗过来,把尤二姐整死了。这一系列的手段,都是王熙凤利用她的家族和贾府的权势,男权和封建文化的世界来整治一个被侮辱的女性。所以王熙凤本身的性格是分裂的,从前后性格两极分化,可以看出来。


所以《红楼梦》在写封建文化潜意识写的非常清楚,不是很简单的女性一定维护的是女性,男性一定维护的是男性,这不一定。


所以看《红楼梦》的时候,我觉得要分清前后变化,还有人物在特定环境下所表达的思想是什么。初读《红楼梦》把故事读通就行了,大体能够顺下来,慢慢的了解宝黛钗的爱情婚姻悲剧,接着你就知道《红楼梦》写的不光是贾府的衰败,比如写王熙凤一系列的故事占《红楼梦》的内容的三分之一。


有一些红学家谈《红楼梦》,说《红楼梦》只写宝黛爱情婚姻悲剧,不对,这三分之一内容去哪儿了?它写的是婚姻家庭,婚姻家庭不仅仅像王熙凤和贾琏,这一对是一夫一妻制明媒正娶的家庭的悲剧,还写出婚姻家庭之外纳妾,像尤二姐,纳妾的悲剧。写透了男权文化的实质性的东西。所以我觉得《红楼梦》是多层次的,什么人都可以读,年轻读者可以读,人老了以后看文化历史的东西多一点,年轻人看的爱情东西多一点,不同的侧重点。


国外有一个女学者说《金瓶梅》写的比《红楼梦》好,我曾经把《红楼梦》和《金瓶梅》的性文化比较过,对比以后,发现《金瓶梅》有《金瓶梅》的特点,总而言之,《红楼梦》没有像《金瓶梅》写的那么裸露,那么粗野,但是《金瓶梅》这样写也有它的理由。


作为红学家,研究的最终的目的是为一步步提高大众欣赏的水平,做到这一点你才是这个学界的理论家。我们今天像这样的讲座,虽然受众不多,但是我觉得这种讲座不断地多起来,到处都是不同层级的讲座,逐渐就会提高一个层次。


如果全民还认识不到刘心武讲《红楼梦》讲的都是歪的东西的话,那是中华民族文化的悲哀。这叫误导国民。新华出版社副主编约我写过一本书,叫《刘心武红学之疑》,对他的观点我都在书里说过。    




【相关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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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细说红楼梦》



白先勇说,红楼梦是我的文学圣经,我写作的百科全书。


本书由白先勇台湾大学《红楼梦》导读通识课(2014-2015)课堂讲义编纂而成。《红楼梦》是一本天书,有解说不尽的玄机、探索不完的秘密,但最重要的,它终究是一部伟大的小说。白先勇正本清源,把这部文学经典完全当作小说来导读,侧重解析《红楼梦》小说艺术的“现代性”。


他以小说家的艺术敏感,擦去经典的蒙尘之处,将历来被冷落的人物、被曲解的角色一一归还原本的个性姿彩,令其登台绽放。白先勇借此细读机缘,仔细比对“庚辰本”与“程乙本”的差别,掂量一字一句的千斤之重与微妙意蕴,得以重新发现失落已久的“程乙本”《红楼梦》之美。




《红楼梦》(程乙本校注版)



“程乙本”最初源自程伟元与高鹗整理出来的一百二十回全本,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印刻成书,此即“程甲本”。翌年(1792)程、高两人再作修订,印行为“程乙本”,终结了曹雪芹(1715—1763)逝世后三十年来《红楼梦》手抄本繁乱的局面。开启新红学研究风潮的胡适先生一生重视“程乙本”的出版和发行,促使其成为影响力极大、读者面极广的《红楼梦》普及本。


今《红楼梦》(程乙本校注版)为绝版多年的台湾桂冠版经典复刻,桂冠版以古文大家启功注释本为底本,配以唐敏等红学专家所作详尽注释和诗词翻译,重新整理而成。选用清朝工笔画家改琦《红楼梦图咏》五十幅人物线描画,清秀简丽,工致严谨,为读者提供另一种美学想象。此版为华文世界《红楼梦》众多版本中原文精确、校注完整、资料丰富的上佳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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