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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葛宇路”之间,可能差了一个半世纪

理想国imaginist 莫小靖2017-08-16


题图中的这个路牌以及它的创作者葛宇路,大概是前不久互联网上最热闹的话题,相信不用主页菌再介绍。


如何界定葛宇路的行为,争议不小。不少艺术家评论,《葛宇路》“是少有的无公害无污染,绿色环保的行为艺术作品”,甚至有说它“可能是中国最好的行为艺术作品”。对一般公众而言,一些人指责他违规、无聊,另外的一些则认为脑洞大开、有趣。


然而究竟该怎么进一步理解呢?这就涉及到如何去定义行为艺术,以及什么是现当代艺术等相关问题。


其实在艺术史上,像《葛宇路》这样的作品不在少数。今天微信,就借着这个话题,跟着理想国出版的《现代艺术150年》这本书,咱们来说说什么是现当代艺术,以及那些在艺术史上“骨骼清奇”的艺术作品。



那些奇奇怪怪的“葛宇路”

为什么是艺术?


整合:莫小靖


首先我们再来回顾一下葛宇路的两件作品。


2014年葛宇路在百子湾南一路上树立了一个路牌,随后被收进各大地图信息系统里。


如果说这是一件艺术作品,你可能会同意,但有点迟疑,只是不好说什么,毕竟今年5月份它还作为毕业作品,出现在中央美术学院的毕业展上。



好,下一件。


葛宇路对路边设置的公共监控器进行“反凝视”。


你的内心可能已经开始翻白眼。可我还是要说,这也是一件艺术作品。


也许你会认为这里既没有艺术,也没有作品,只有艺术家自己——是的,艺术家自己就是作品。


假如你仍把艺术视为一幅画、一组雕像、一张照片等等可触摸之物,认为艺术家就是待在自己工作室里埋头创作的话,那么,你对艺术的看法其实还停留在一个半世纪以前。


在现当代艺术里,最重要是的观念,而用什么来表达观念,这并不重要,艺术家大可以以自身为媒介,与观众、与社会互动(甚至这些互动也是作品的一部分),这样的作品大多是实验性的,甚至有社会批判的成分。一开始你以为它跟你开了一个玩笑,其实是给你当头一棒,让你久已麻木的意识突然惊醒。


你以为葛宇路已经够清奇了吗?不不不,这样的作品其实一点也不新鲜。在过去一百五十年里,现当代艺术早就走出了构筑视觉假象的牢笼,不少艺术家选择走进社会,与人们发生联系。


接下来,我们从这类艺术中挑选出几件酷炫的经典作品。如果你是初次知晓,你将会打开一个新的世界。(以下文字内容摘自《现代艺术150年》)



1.

约瑟夫·博伊斯

《怎样向一只死兔子解释绘画》



博伊斯安静地坐在杜塞尔多夫市阿尔弗雷德·史美乐画廊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他的头上覆盖着蜂蜜和大量金属薄片。他怀抱着一只死去的兔子,盯着它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一边看着墙上的图画,一边绕着房间走动。他不时地举起兔子给它看一张画,然后对着它的一只耳朵耳语。有时他会停下来重新坐到椅子上,但从不和观众说话或跟观众打招呼。就这样持续三个小时。


观众目瞪口呆。博伊斯后来指出,他捕获了他们的想象力,称“这一定是因为每个人……意识到解释事物的难处,特别是涉及艺术和创意性作品时更是这样”。或许吧。我想他们只是觉得困惑和可笑。


博伊斯是一位动物爱好者,他认为即使一些死去的动物也“比某些持有顽固理性的人具有更强的直觉”。他的看法是,向一只死动物解释一些事情“传达了一种世界的秘密感”。


博伊斯的行为艺术——以及所有的行为艺术——并不局限于自己的行为和想法,还包含了观众的反应。将他们从通常的半迷糊状态弄醒过来,使之重新具有了生动的自我意识和敏锐的感知力,在这一过程中观众所体会到的尴尬,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博伊斯的干预。在他的“行为”中,“艺术”是一个“合资企业”。



2.

阿布拉莫维奇

《艺术家在现场》



阿布拉莫维奇坐在现代艺术博物馆宽大中庭中央的一把木椅上,面前放着一张小桌子,在桌子的另一端,放着一把空木椅。


她立志在博物馆开门的七个半小时里一直坐在中庭的椅子上,不动也不休息(甚至也不上洗手间)。而且,她承诺在整整三个月的展期里都将承受这样的折磨。


观众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按照来到的先后顺序,坐到阿布拉莫维奇对面的椅子上,观看这位艺术家进行的每日静坐,并通过这种方式而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观众在那里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但必须自始至终保持沉默和静态。有多少人真会去,无人知晓——但估计不会太多。


《艺术家在现场》视频片段


然而,艺术经常出人意料。阿布拉莫维奇的《艺术家在现场》成了城中最热门的节目。它成为纽约的话题,观众的长队在街区中环绕,只为轮到自己与艺术家一起默默而坐。有些观众在那待了一两分钟,个别一两个人坐了整整七个半小时——使那些在队伍后面耐心等待的人大为光火。


阿布拉莫维奇一直坐在那里,身着一袭飘逸的长裙,活像博物馆里的一尊雕像,默默无语而高深莫测。有报道称,那些与她坐在一起的人经历了一次深刻的精神体验,有的泪流满面,发现了自己从未被察觉存在的一部分。



3.

小野洋子

《切片》



《切片》(1964)是一部惊人的、强大的作品,它以令人不安的后果展现了观众如何能成为艺术品中的固有元素。《切片》开始时,小野一个人毫无表情地默坐于舞台上,两条腿压在身体下朝一侧伸着。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裙。在她前面数英尺的地方,也是在舞台上,放着一把剪刀。


观众就座后,他们将一个接一个地被邀请到舞台上,拿起剪刀剪她的衣服。开始时他们反应迟钝,剪起来也踌躇。可是他们逐渐变得越来越有信心和勇敢,一刀接一刀,艺术家的衣服变成了碎片。


《切片》(cult piece)视频片段


现在从互联网上观看这一事件的视频,如同目睹一起具有性侵犯氛围的事件。它揭露了有关人性和人际关系、攻击者与受害者、施虐狂与受虐狂的真相,在我能想到的绘画或雕塑中很少有能够达到这样效果的。这不是在剧院,没有预想好的故事,因此也没有什么特定结局或定时行为来确保这些事情会发生。


但是,正像某些——不是所有——行为艺术那样,它表明:艺术家激发的、与行为无法预测的观众进行的一番对话,其结果不可预知。如果艺术是为了唤醒我们的感官,挑战我们的自我,帮助我们明白事理,使我们重审事物——那么,小野的《切片》是一部绝佳的作品。



4.

弗朗西斯·阿里斯

《收藏家》《重演》


《收藏家》


弗朗西斯·阿里斯(1959年出生)创作了受到高度赞扬的全身“行动”,这些行为包括他围绕着他现今居住的墨西哥城散步,它所强调的问题是,我们大部分人因为太忙而忽视了我们身边的环境。


《收藏家》(1990—1992)是阿里斯拍摄的一部电影,他在其中拖着一只装有磁铁轮的玩具狗,一边走一边沿街收集金属薄片、大头钉和硬币。这是“实时考古学家”的工作,通过收集我们繁忙生活中的人工制品和残余来研究当代文化。


在《重演》(2000)中,他走进墨西哥城一家枪支商店,买了一把9毫米的贝瑞塔手枪,子弹上膛后,他右手握着枪,在众目睽睽之下,漫步在城市的大街上。此时,这是对城市与暴力、枪支之间关系的一种操演。他是会被漠视,甚至忽视,还是会立刻遭到挑战?答案是,他在街上闲逛了11分钟,没有任何人找他的麻烦,而后警察以适度粗鲁的方式向他叫板。这是第一幕。


《重演》


第二幕是另一天的重演,令人意外地,警察不仅允许,而且乐意作为“临时演员”参加电影的拍摄。事件如同上次一样展开,只是最后上演了一幕逮捕的情节。此次操演的目的不是为了评论墨西哥城居民与犯罪的关系,甚至也不是评论警察愿意让人持枪漫步街头。


重演是为了强调一般意义上的纪录片以及那些吸引眼球的行为艺术的虚假本质。阿里斯让我们意识到,当我们站在画廊里看着他超现实的滑稽动作,或在电视上观看一部纪录片时,总有居中调停、主观和表演的因素卷入其中。



5.

班克西

“非法的”街头艺术


班克西《扫地女佣》


在全世界的城市中,街头艺术的存在已经为人所熟悉,也日益受到欢迎。在英国,一名以班克西(出生年月不详)为名字进行创作的艺术家,因其犀利的讽刺性墙体模印而成为全国名人,他的墙体模印包括亲吻警察和一幅酒店女佣在砖墙下打扫街上灰尘的错视画。


他像许多街头艺术家一样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因为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非法展示的,而当局很可能会起诉他故意破坏。政府官员多次将他的某件模印作品搬走或遮盖住,但这经常违背了当地大部分群众的意愿。


班克斯博物馆


2009年,一家位于英国西南部布里斯托尔的博物馆允许他对博物馆的空间进行布置,他选择将自己的身影嵌入博物馆的各个屋子中,经常模印出和博物馆已有藏品互动的作品。公众的反应排山倒海般热烈,轻易打破了以往的参观人数记录。


许多来参观的当地人,在此之前从未来过这家博物馆。他们耐心地排几个小时的队进入博物馆,一旦进去后,还得再待好几小时。当然,班克西可能会出现在人群中,可是谁知道呢。



看完这些,你愿意理解“葛宇路”吗?


以上作品,有以艺术家本人作媒介的行为艺术,有以大街小巷为对象的街头绘画,有现场,有录像,但无论哪种,作品本身都包含了某种观念,而且必须与人、与社会发生联系,才能体现其意义。而一旦这类作品脱离博物馆、美术馆这些空间,进入公众视野,它们的影响力将成倍增加,但相应地,它要承受的争议和批评也要多许多许多。


回头看葛宇路的作品,你还会说它毫无意义可言吗?事实上,无论是“葛宇路”的路牌(《葛宇路》),还是葛宇路的“反监视”行为(《《对视》》),都与社会发生了如此广泛的联系,作品的出现、消失和争议,都被容纳到了这件作品本身去。



正如宋冬(葛宇路导师)对《葛宇路》的评价:


“葛宇路用对艺术干预社会的强烈愿望和对生活的敏感度,以及对自身所拥有资源的利用与探究,不断地使这件作品超越作品的界线回馈到社会生活中。”


葛宇路自己也说过,他希望借《葛宇路》来唤起大家对自己生活空间的某种参与感,让自己和北京这个城市建立联系。很多人认为这里有很多东西不属于他,总会觉得有各种各样的冷漠和隔阂隔在他面前,但是“只要真正拥有想象力,以独特的视角去看待它,那么整个城市就会焕然一新”。



艺术的重生 or 艺术的毁灭


也许你已经有点迷惑:为什么到了今天,好像什么都可以是艺术,但看起来都不像艺术。当代艺术究竟是重塑了艺术,还是毁了艺术?


关于这个问题,前段时间发生了两起大讨论:知名艺术博主顾爷在自己公号上发了一篇文章《看不懂的艺术,就是大便》,是的,这里的“看不懂的艺术”,指的就是那些当代艺术作品。



再之前,浙江大学教授黄河清直接表明当代艺术是“世纪骗术”,引发各路名人的大论战。



恰巧的是,两人都把杜尚从坟墓里拉出来大大鞭挞一番。在这里,我把评判的主动权交还给你,并以杜尚的《泉》结束全文。


虽然这件作品在顾爷口中是一个“除了有想撇尿的冲动,一点感动都没有”的小便池,在黄河清笔下甚至成了“投资投机的产品”,但并不妨碍它成为现当代艺术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之一。这到底是不是垃圾、是否真的没有感动人的能力,各位看完下面的内容后,或许就能有自己的答案。(以下文字摘自《现代艺术150年》)



《泉》


……小便器到手,杜尚把它带回自己的工作室。他把这件沉重的瓷家伙靠墙平放,又把它倒转过来,使它看起来像倒置在那里。之后,他在器具外沿左侧用黑漆署上“R. Mutt 1917”的笔名,注明日期。他的作品几乎大功告成,只剩下一件事:他得给他的小便器起个名字。他选择了“泉”。这件几小时前还随处可见、难以归类的小便器,经杜尚之手变成了一件艺术品。


至少杜尚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相信自己发明了一种新的雕塑形式,即艺术家可以选择任何已有的、批量生产且不具明显美感的物件,通过解除其实际功用(换言之,使它变得无用),通过给它命名,通过改变其通常被观看的角度和背景,使它变成一件事实上的艺术品。他把这种新的艺术制作形式称为“现成品”:一件原本已经制成的雕塑。


1964年《泉》复制品


杜尚把有意选择的小便器变成一件“现成的”雕塑时,大脑中还有另外的攻击目标。他想质疑学究和批评家们对于什么是艺术品的规定,在他看来,他们自命为审美仲裁人,但基本上不合格。


杜尚认为,应该由艺术家决定什么是艺术品,什么不是。他认为,如果一名艺术家说某件东西是艺术品,且对其背景和含义施加了影响,那么它就是一件艺术品。他意识到,虽然这个观点很容易理解,但它在艺术界或许会引起一场革命。


他辩驳道,那些媒介——油画布、大理石、木头或石头——直到现在还支配着艺术家将要或者能够制作什么样的艺术品。媒介总是第一位的,只有先具备了媒介,艺术家才可以通过油画、雕塑或素描将他或她的理念呈现出来。


杜尚想把这一程序颠倒过来。他认为媒介是第二位的,最首要和最重要的是理念。只有在艺术家确定并发展了一种理念之后,他或她才可以选择媒介,而这一媒介则应该是最能成功表现这一理念的。这意味着,如果最佳媒介是瓷质小便器,那就得用它。本质上,艺术可以是任何东西,只要艺术家这么认为就行。这可是个了不起的看法。


杜尚还想揭露一种广泛存在的看法的虚假性:在某种程度上,艺术家在人类社会中属于高级一点的物种。他们值得社会给予更高的地位,因为他们被认为具有非同一般的聪颖、洞察力和智慧。杜尚觉得这很荒谬。艺术家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别人也太把他们当回事儿了。



【 相 关 展 讯 】

“马塞尔·杜尚:通往欲望尽头的旅程”



很快我们就有机会亲炙杜尚这位可爱艺术家的作品了!9月5日—10月26日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将要举办杜尚作品展览(“马塞尔·杜尚:通往欲望尽头的旅程”),以其重要作品《大玻璃》为中心进行策展,(《泉》不在展出之列,不过其原件早已不存,据说展览委员会成员一气之下把它摔碎了)。亲眼目睹和感受杜尚的作品,依然是我们了解这位被争议了那么多年的“破坏王”的最佳渠道。



看到这里,也不知道你看出点门道没?如果你觉得有意思,或者想了解更多,是不是可以考虑买一本《现代艺术150年》呢?


威尔·贡培兹 著

理想国,2017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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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就像个游戏

你真正需要知道的,只是它最基本的规则

要掌握现代艺术的游戏规则,你需要知道些什么?——涵括近百位艺术家及其代表作,梳理二十多个现代艺术流派的渊源流变,勾勒现代艺术的发展历程。这一百五十年来艺术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到了今天,一件看似五岁小孩也能捣鼓出来的东西,居然会是艺术史上的旷世之作?

回顾现代艺术一个半世纪的反叛之路,我们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如何变得愈发反叛、大胆、混乱。这背后,是艺术家对“何为艺术”的无尽追问,是他们对周遭世界的回应与抵抗。现代艺术的故事仍在继续,也许永远不会完成。


艺术就像个游戏,你真正需要知道的只是它最基本的规则,从而让一度令人困惑的东西开始变得有意义。

——威尔·贡培兹



这本书的水准刚刚令我够得着而看得懂:贡培兹证实了我自以为早就懂得的艺术家(果然如此),也教会我如何解读难以弄懂的另一群人物(原来如此)。——陈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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