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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行走江湖,靠的就是心软”

今天微信,是理想国的老朋友、摄影师、作家严明,在“一席”的演讲。


读过严明《我爱这哭不出来的浪漫》《大国志》两本书的朋友,可能会比较熟悉这里的照片。而严明的讲述,如同他的照片,灰白的底色上,总有一股暖意。


比如标题的这句。这世上时不时会冒出些心硬到让人胆寒的人,但我们行走江湖,仍然需要心软一点。



摄影是一个因果


讲述:严明

来自:一席(id:yixiclub)



在拍照的过程中,自己会越来越觉得,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和感知显得尤为重要。我们会对一些事情有触动,会觉得难过、心软,这些都源于什么呢?我觉得还是源于我们从小受的那一点教育吧。就是自己本真上面还是可以做一个良善的人。

 

有一句话说,我们行走江湖靠的就是心软。其实我很认同这句话。如果你是一个铁石心肠、很会明哲保身的人,你看到这样的人,比如说艰难的人、困苦的人,不堪的事物的时候,你不会起那个反应。


——严明

大家好。为了跟上一位演讲者流畅的英语做个PK,我可以用南京话讲。开个玩笑,搞下气氛。

 

因为等着录一席,还有前段时间在附近做展览,我这次是从离南京很近的地方——我的老家安徽滁州的定远县过来,一个小县城,小地方。我记得小时候春游的时候会来南京,那时候大人哄小孩,会让小孩好好干、好好学习,将来可以到南京讨老婆。

 

我从小在一个小镇上小学,后来到了县城。19岁的时候,懵懂的一个少年离开了家,出外读书闯荡。我做过很多职业,当过中学的语文老师,做过摇滚乐队,后来到广州,又到了杂志社、报社。

 

先是做文字记者。因为采访的关系,我会有个搭档摄影记者。我闲来无事就摆弄他手边的那个相机,这一摆弄不要紧,用我们行话说就是中毒了,觉得摄影这东西太好玩了,我想搞摄影。打电话告诉家里,家里人也没有什么意见,他们也不知道摄影是什么。

 

报社给了一个机会,让我从文字部门转到了摄影部门,去跑社会新闻、突发新闻,每天去拍一些火灾、车祸、塌楼、讨薪这些事情。开始很有劲,很痴迷,有那一种小地方出来的人的认真劲,也觉得比较珍惜。

 

这个时候必须强调的一点是,当我摸到相机,准备来干这个事的时候,我已经接近32岁了。自己实际上是很忐忑的,因为转行、跳槽,越往后就觉得风险越大。现在回想起来,我还会非常感谢和感激我在最初遇到的几个人跟我讲过一些很关键的话。

 

我记得有一个同事,他年龄还比我小,是鲁美毕业的。我刚搞摄影的时候,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去他家里面看很多画册,走在街上都会问他好多关于摄影的问题。走在一个大桥上面,哇,看夕阳西下。我说这个剪影应该怎么拍,光圈快门应该怎么设置。

 

有一天他特别不耐烦了。说你怎么老在跟我屁股后面说什么光圈快门参数这些东西。我说这不好吗,我不耻下问啊。他很无情地说,这东西你说得越多实际上只能说明你越不成熟,照相机是什么,照相机就是个盒子,摄影就是在有光的地方按快门。我觉得这是最早破除了我对器材华丽梦想的一个人。

 

后来还有另外一个部门的领导,他以前做过摄影师,但后来不做了,转到别的部门去了。有一次我们在休息的时候,他在看报纸,他就聊,哦,严明,你现在要来做摄影师了是吧。他说,你要记得,你喜欢什么就去拍什么。我当时觉得这话太清淡了,我不就喜欢嘛,我就来干这个的。

 

再后来有另外一个先于我投身所谓搞艺术的朋友,跟我讲了另一个非常关键的话。他说,要有态度。光是痴迷、光腿脚勤快还不行,要有对世界、对社会自己的一个看法,要反映出来,要投射出来。这在当时我也不是很明白、不是很懂。

 

我们在选择职业的时候经常听到一句话,说能以自己喜欢的事情为职业那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是我觉得每当这个时候,我们会面临一个评估,有两个词我觉得很关键,一个叫喜欢,一个叫擅长。你喜欢了没错,但是你还要擅长。我们小时候打篮球,打着打着发现我长不高了,没有一米九、两米,打什么呢。那就改踢足球吧,结果发现外国运动员一米八都是矮的。

 

更多的人事实上是在把不喜欢的事情做擅长了。你反复一想,这不就是上班吗?我不想上班了。我辞职了。我告诉领导说,我要去实现理想,我要去看世界。我交掉了报社发给我的那个非常豪华的大相机,拿着一个老式的黑白胶片相机出了门。我看到了很多跟我工作状态下拍的照片很不一样的场景。后来我就觉得,辞职之后好多年,都没有遇到过一起像样的车祸。


接下来我就会跟大家分享一系列我拍的照片。

 


这是在长江边上看到了从船上面运下来的猪,赶猪人非常辛苦地在淤泥里面想把他的猪赶出来。



这是我在河南冬天乡间的道路上遇到一个小个子。他骑着一个童车趴在那歇脚。我跟他就保持这个距离对望,然后拍了这一张。大家彼此都没有说话我就离开了。

 


这是三峡夔门的一只落寞而有型的猴子。这儿就是李白写“朝辞白帝彩云间”的地方。据说后来这地方已经没有猴子了,都是从什么峨嵋山那些地方引进的。底下游船的游客会来看,两岸青山嘛。它们就负责在这里。它们就是群众演员。它们负责“啼不住”。

 


这是我在长江上面坐的铁皮农用班船。船还没有发,有一个女孩先上船了,在船上睡觉。开始拍的时候不太经意,后来发现这个女孩睡觉的时候,你看她的手。


我觉得这是我们出门的人容易感受到的。她一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个手还在捂着。我们在外面走动的时候实际上也会很焦虑,或者说很小心,我们也不会这么贸然地在这样的情况下睡觉。

 

我记得我们背着包走路,经常会下意识地去摸一下钱包的位置或者说手机的位置。摸到那个轮廓,表示它还在。最后都摸出来一个轮廓,小偷一看就知道那是手机。

 


这是在重庆郊区的一个山寨的游乐场,一个下班的女演员。作品的名字叫《下班的米妮》,米老鼠的女朋友叫米妮。事实上她是在游乐场里面跟游客做那种合影小生意的。跟小孩合影,收个三块两块钱。到傍晚,没有人了,结束了,她走下那个山坡。

 

我跟在后面拍了几张。到了山下,我才发现,她把头套才摘下来,一头的汗水——是一个老阿姨。这让我觉得,为了生活,这还是挺沉重的。你说,她在下山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头套摘了呢?一般是应该去掉嘛,凉快,拎着头套往下走。我想她在下山的过程中间肯定还想再试一下运气,再做当天最后一次努力。

 


这是在路边一个落寞的等车人,一个残疾人。

 


在北方农村每年有庙会,我们小时候老家都会有这个,有舞旱船的呀,鲤鱼精、河蚌精。发现还有两个老农民穿戴着这种仙鹤的造型,我觉得这是我们文化的一个意象,觉得很感兴趣,拍下了它。

 


这是一个寺庙正在建围墙。令我非常吃惊和佩服的是,竟然有设计师怀着如此浪漫的心,把这个围墙设计成这个样子,竟然还实施了。这个墙明显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但是我喜欢。



这是在重庆长江上面,三峡还没有蓄水之前有礁石露出来。后来礁石都被炸掉了,现在这个人的头顶上已经修了一个大桥。



这是鄱阳湖里面的大孤山,上面有一座宝塔。我觉得这也是我们中国的一个意象,是我们的浮屠。



这是我路过的一个寺庙里和尚的宿舍。墙上那些石灰块斑驳地脱落了,和尚可能也是闲来无事在上面添了几笔,应该是他心目中的南天门。

 


这是在江边上面的一个抽沙机。我当时记得这个抽沙机响声很大,震动也很大。我不知道那个看抽沙机的工人怎么有那个闲心会在上面躺着,可能有一些按摩效果。

 


这是在乌江边上,涪陵,一个矮胖矮胖的大妈从江边的船上接了一条鱼就拎着往远处走。我觉得挺有意思的。首先吸引我的呢,你看这个鱼的拴法,我们一般拴鱼拴嘴巴,她拴的是脊背,我觉得就蛮有型的。


我跟着她,看有没有机会来拍张照片。我也不吭声,就远远地跟着。她走快,我也走快;她走慢,我也走慢。终于有一刻她崩溃了。她突然停下来,说好嘛好嘛,你拍嘛。我说既然如此难得的造型都出来了,那我就毫不犹豫地按了快门。我于是得到了一张不是我摆拍的摆拍的照片。后来放大看,这个鱼的眼睛很忧郁。



这是在乡间舞台上扮演耍大刀八路的一个杀马特青年。

 


这是我当时在拍别的地方,突然发现身后有异动。等我一转身的时候,在我的取景器里面就是这半个。半个就半个吧,没有什么不可以拍,就拍下来了。我觉得挺好看的。它那个腿是绷着的,尾巴是拱起来的,各种直线、曲线都具备了。

 


这是郊区垃圾场的一个拾荒者。你看他戴着护袖、戴着手套,在那捡铁丝、木板。我就远远地,几乎在那陪了他将近一个钟头。就在那个冷风中间,彼此都没有说话。后来他捡了一支烟点上了在那抽。

 

促使我拍下这张照片的是远处的一个游乐场升起来一个热气球。我觉得它总让人感觉到并没有那么彻底的悲凉,总觉得还有一些希望和光明的东西在升起吧。



在北方的一个农村土地庙,墙上画着彩色的画,古代美女图。倒不一定是古迹,但是你看这些游玩的人毫不留情地在上面刻下他们曾经来过的印迹。

 

说到这里,其实我想讲的是我投入了一个梦境的江湖。我经常跟别人说,我在这个江湖中间事实上获得了一种自由。我跟别人打过一个比方,我说我拍照就像打枪一样。我都是砰一声在墙上先打下一个弹孔,然后拿着笔跑过去画圈,画十个圈,这样的话我的每一枪都是十环。

 

这说明什么问题呢?就是我走到了一个由我自己说了算的、我的码头我做主的一个江湖里去了,实际上是一种自主。它让我感到非常地兴奋,隐隐约约就像某种使命一样的。我就觉得我不能回去上班,我要继续拍下去。

 


这张照片是在河南浚县,旁边的这个山坡上有一个古庙。那天是傍晚,突然下了很大的雪。我说我要出去拍拍照,拿着相机就冲到那个山上,进了这个庙。

 

我从旁边转过来的时候,事实上当时吓了一跳。这里有一个无头将军,真人大小,刚刚下了一些雪落在这个肩膀上。肩膀上那些雪的颜色,就像从头上照下来那些亮色的高光一样,更凸显肩膀上面空无一物。但他还向我在做这种抱拳拱手的动作。

 

在这个风雪之中,当时我很郁闷:脑袋哪去了?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这样一个好东西,可能在疯狂的年代被人撬掉了,或者是被后来的奸诈小人拿去卖钱了。事实上是我们在奔跑的时候跑丢了魂,这个是非常令人痛心的一件事情,它给我们呈现的是一个残像。




有一年的春节过后没几天,我在四川大凉山里面转悠,看到了一个车翻在那里,底下竟然有一个小伙子带了铺盖在那里睡。我说这车是你的吗?是啊,我在看着。我说那你没有打电话喊救援?他说打了,现在是过年,他们告诉我要四天之后才能来呢。然后他晚上就在那么冷的地方睡着。

 

我就默默地给他拍了这个苦笑的样子。记得临走的时候,他在那个被里面还摸出四个馒头,说,你要不要吃?



这是我跟朋友去一个农村贫困小学里面慰问,给他们送一些文具。因为去的都是摄影师,就说给你们每个同学都拍个照。我发现这个班上有一个个头比较高、年龄应该比较大一些的女孩。她在拍照的时候一定要做这个动作,后来我就把这个照片简称为《感恩的心》。我们去了她家里面,家徒四壁。


我们还问过她你的理想是什么。她说我想当歌手。

 

在拍照的这个过程中,自己会越来越觉得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和感知显得尤为重要。我们会对一些事情有触动,会觉得难过、心软,这些都源于什么呢?我觉得还是源于我们从小受的那一点教育吧。就是自己本真上面还是可以做一个良善的人。

 

有一句话说,我们行走江湖靠的就是心软。其实我很认同这句话。如果你是一个铁石心肠、很会明哲保身的人,你看到这样的人,比如说艰难的人、困苦的人,不堪的这些事物的时候,你不会起那个反应。

 

我们现在聊轻松一点的照片。



这个照片是在广东一个江边,当时江里面有人在游泳,有人在看,我也在看。有一个人,我想应该是外地人,听他说话的口音应该是东北或者是内蒙那边的,一个红脸大汉。开始没有很在意,等他弯腰在脚跟前揪了一朵小野花在手里边拈着的时候,我就把相机拿出来,偷偷地开始瞄准了。

 

这个恰如其分的事情出来的时候,他应该用余光好像看到这边有人在干什么。正好他当时又在闻这个花,转身来看我的时候,那个炯炯的迷离的小单眼皮有点小小的尴尬。在那一刹那我把这个快门按了一下。其实那一瞬间他也知道这是一个什么人在干了一个什么事。我记得拍完之后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他原谅了我。



这是一个更轻松的照片,是在广州拍的。这个女孩是在英国学艺术的,她放暑假的时候回到广州。我记得当时我正在办一个个展,她去看。她说你能不能给我拍照片?我开始很不以为意。我说我给你拍什么照片,一个文艺女青年嘛,你别在哪个花丛中给我来一个这个。

 

后来经过网上沟通交流,她告诉我她在国外的时候学艺术,她给国外很多摄影师、艺术家当模特。关键是她打消了我的顾虑,说,你不要担心尺度问题。我说那好。反正我也没有涉猎过私摄影,趁机可以练个胆。

 

我记得我们拍了好几天。朋友的那个影棚里也拍过,荒郊野地里也拍过。这一张照片其实我觉得是唯一留下来的满意的照片。这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而且是在拍摄中换衣服过程中间的一个抓拍。


后来我还把这个照片很认真地手工放大,让她带回英国去。她也很满意。她说我其实就想看一下中国摄影师拍我是什么样的。她说就是喜欢这一张,很东方。

 

在拍她这张照片的时候,令我非常难忘的一个事情就是我背靠着墙,我拿相机的手是在瑟瑟发抖。我觉得发抖是好事。说明什么呢,说明我有感应和反应,不是吗?

 

拍照它有一个正常的逻辑顺序,就是我们经常讲你是视觉工作者,你看到东西你要有觉。我刚才说了,你没有这个感觉,没有那个认同、认知、反应,你就体现不到你的作品上面。

 

中国有个词叫江郎才尽,我后来反复在思考这个词:江郎这个人他怎么会才尽呢?他是不是原来有个口袋,里面装的都是才,被他像钞票一样一张一张花光了?这个才是哪里来的呢?我分析这个“才”应该叫“持续感动的能力”。

 

我们看到东西,看到社会,看到人,我们还会有反应,会有感动,这就是你再继续去创造、去创作的一个根本。而且这个必须是你自己来做的,是在你的整个创作过程中不断地磨炼、不断地生成的。你有这个持续感动的能力,就不会担心它有一天会才尽。

 


这是在一个小旅馆,这个床单实际上布满了油污。我们在外面拍照片,经常会很无奈地住到这些很便宜的旅馆里。我记得我在这里住了两三天,每天外套都没有脱。床单上印的字是让我很感兴趣的,叫淮阳饭店。底下还有四个字:甜梦常在——当初很美好的一个祝愿。

 

我记得我的第一本书在北京首发的时候,请了导演贾樟柯先生来做嘉宾。他说我的书里面他最喜欢的是这张照片,不知道勾起了他的一个什么记忆。



这张照片我给它取的名字叫《小镇青年》。我跟朋友开车路过山西运城一个小镇边上,看到山坡上面有一个建筑。事实上是个教堂,我跟朋友就停了车进去逛了。在里面碰到了几个本地的年轻人,有两个女孩,还有这个小黄毛,一个男孩。

 

我非常难忘的是他围着我们,看着我们的相机,他非常地兴奋,问这问那。他告诉我们说他以前在镇上的影楼干过,你们拿的相机其实我都摸过的。他给我的那种热切热心的感受,令我很难忘。

 

我们聊了很多,最后走的时候依依不舍地话别,合影留念。然后我说我给你拍两张呗。这个动作不是我教的,他自己做的。果然他应该是当地比较文艺的人,突然来了这个造型。

 

我后来在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电脑里有两张,一张是左边,一张是右边,两个几乎是互为镜像,可以一边一个做成门神。你仔细看他的那个眼神,很笃定。我想那一刻他一定觉得自己是谢霆锋或罗志祥附体。



刚才说到贾樟柯,我想很能理解的一个事就是他自己也是一个小镇青年,他后来做的事情跟他自己的渊源、家乡、成长经历都非常有关系。我记得他在我那个发布会上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严明其实很知道用“与我有关”的事情来做创作,来做艺术。我记得我当时立即就抓了一本新书,在那个扉页上面就记下了这四个字:与我有关。我觉得这个词简直太重要了,也是一个总结性的提醒吧。



这是在重庆的朝天门码头上面,傍晚,拍了一个贵妇。后来我知道她是长江上面一个豪华邮轮的老板,重庆很多朋友认识她。


我拍的时候都不认识她,但现在我已经有了她的微信了。

 

今年春天四月份的时候,我在重庆参加一个展览,其中我展出了这一张。我还特别提请主办方把这一幅多做了一幅,等她来看的时候送给她。后来她果然来看了,也跟这个照片合影。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高耸入云,活得很昂扬。

 

有人可能会说你去拍靓女啊,拍肥婆干什么。但是我觉得人家胖一点,很失态吗?你不觉得她很卡通吗?我们不愿意跟很卡通的人做朋友吗?实际上她是个认真天真,很卡通的一个人。她有自己的审美,她自己还是个劳动者,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仇视的。



这张照片拍摄于湖南的南岳衡山上面。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和尚朋友。前些年,我记得每年冬天12月份的时候,我都会到衡山上面去玩,拍照,住几天,经过别人介绍认识了他。很有意思的是,当时他自己也是喜欢摄影,他也有相机的,每次还出来陪我们拍,告诉我们哪里有红叶了,哪里下雪了,我们去拍雪景。其实他不知道我不太喜欢拍那个。

 

最后一次我去衡山的时候,他告诉我说现在已经不拍了。最后送我出来的时候,很落寞。大家辞行的时候我拍了这张照片。


他说我现在喜欢上书画了,练书法,画画,已经在寺庙里面办僧人书画作品展了。我怎么劝他他都不再出来了。

 

当时他搞摄影的时候也是很认真地攒钱去买镜头,跟我们都一样,还买了很大的那种登山包,比脑袋还高的。他还把空包背起来给我看,说严老师,什么时候到我的老家张家界那边,我们一起去创作,干一票大的。

 

但是辞行的时候很无奈地就少了一个影友。我说我也没有办法,我也不能去跟一个和尚说坚持或放下。

 


这张照片的底部边缘还有东西,看到了吗?这是我在河南的一个摄影师朋友,他叫孙彦初。这张照片是前年我们在陕西傍晚逛到一个景区,不卖票的,在山里面。当时我记得下起了小雨,持续的小雨,我们也没地方躲,跑了一会前面还是下雨,我们就在那个山里面玩。

 

我忘了当时说到了什么话题,他突然仰天长笑,非常放肆地这么笑。我就拍下了这张照片。事实上,这是我们出行的人能感受到的,它是属于我们的一个欢乐的时光。我把这张照片取名字叫《彦初与山水》。底下那些头发和胡子,其实就像我们每天身边经过的那些草木。

 


这几年我回老家的次数非常地多。因为我父亲身体的原因,每年都回来很多次。这张照片大约拍摄于六七年前。当时我第一次把我的儿子带回老家来,我父亲每一天紧跟着他的后面,走路生怕他碰了、跌了。一直到今年的春节之后,我父亲去世了。

 

这段时间回老家给我带来的思考非常地多。当时我带着相机跟他们在外面散步,回头看他们两个的时候,我就说先不要动,我去拍一张照片。我发现在那个取景框里面,我在凝望的是一个因果。我觉得这时人生成了一个循环,用脚丈量过那么多地方,最后发现最终还是要路过自己。

 

我家里面有一个很破旧很老的大衣橱,有镜子的那种。今年我带小孩回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儿子在那个衣橱跟前偷偷地扭霹雳舞。我当时很有感触。我说哎呀,他在这儿扭霹雳舞的位置,就是我小时候扭霹雳舞的位置。少年心嘛,又很珍贵。

 

我觉得最值得珍惜的是长成少年形状的理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大人,只有长皱了的小孩。我们很感念家乡,感念过去给我们的这一切,我觉得这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这张照片在我的画册里面被放在了最后一页。这是一个景区的大巨石,有人在上面画了一朵祥云。记得这张照片刚出炉的时候,我把它发给一个认识的女孩。她说,哇,悟空来过。我说好像真的悟空来过。事实上,这个世界我们来过,我们还要去更多的地方,最后都归为云淡风清。

 

在这里必须要给大家汇报的一点是,今年夏天开始,我在老家开始学开车了。在这个年龄上学开车也是很艰难,之前一直都是坐车,或者说朋友开车。我之所以在老家学开车是有预想的,我觉得我就应该让讲家乡话、讲母语的教练来告诉我一切要领。

 

在外面拍照的时候,我经常晚上回来坐在床上在清点自己的胶卷,我说像牧归的人在清点自己的羊群一样。我还发现,这么多年,我数钱的时候,也会用家乡话,用家乡话来报那个数字。

 

你看,人在最关键的时候、最重大的事情的时候,他骨子里、基因里的东西会带出来。所以我觉得将来在我开车的时候、在面临危险的时候,耳边响起的应该是教练发出的指令:四档换三档。

 

应该说一句结尾了。刚才讲到学车,在驾校的时候,大家都在议论憧憬说我们将来要买什么车,什么品牌、什么价格、什么性能。我在旁边听着,事实上我也是微微一笑,不太以为然。

 

为什么呢,就像我最初知道了相机是什么东西,跟相机的秘密一样,它只是一个盒子。车往哪里去,将来我开着它往哪里去是最重要的。我觉得这是一个要点。

 

人生苦短,很多东西我们不能陪它时间更长,不能走更多的路,所以要加快脚步去它的深处。感谢今天大家路过我,我们下一个路口见。 





严明,中国著名摄影师。侯登科纪实摄影奖、法国“才华摄影基金”奖得主。70后,安徽定远人。大学学的是中文,毕业后曾做过中学老师、摇滚乐手、杂志编辑、唱片公司企宣、报社记者。2010年辞去公职,现为自由摄影师,生活在广州。摄影代表作品为《大国志》系列,作品由多家艺术机构及国内外收藏家收藏。2014年出版随笔集《我爱这哭不出来的浪漫》、2015年出版摄影图文集《大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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