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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二十块,他替你做爱

看理想 梁文道2017-11-15

前面的话


不知从何时开始,“知识付费”成了一个热门行业,人们仿佛普遍陷入知识焦虑,在“不学习就要被淘汰”的紧迫感中,抓住每一机会,提升自我。


今年开始,看理想也推出了几档音频课程,为大家提供经典导读的同时,我们也隐隐有些担忧:我们做的这些,会让大家误以为,听了节目就可以代替自己读书吗?


今天,给你看一篇梁文道的文章,道长谈到他心中“知识付费”与阅读的关系。


这篇文章也让我们更加明确自己要做的事:我们只做经典的摆渡人,不是要代替你读书。



一粒药丸与一颗橘子

文 | 梁文道

 

1

给他二十块,他替你做爱

 

当年,西班牙名厨阿德里亚(Ferran Adria)的“斗牛犬餐厅”(El Bulli)还在营业的时候,有人会专门为它先坐一趟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再转车两、三个钟头,跑去加泰罗尼亚那边陲小镇,吃一顿可能多达四十道菜,需时两百四十分钟的午餐。

 

再加上金钱开销,这顿饭的成本简直高到离谱;它值得吗?去过的人好像都觉得很值,毕竟是举世知名的餐厅,人类从来没有见过的烹调方式,划时代的食物理解。

 

它到底好不好吃已经是其次了,要紧的是这整套颠覆吾人感官习惯的震撼体验。

 

假如有人告诉你,你其实用不着自己花那么大的工夫亲自去试,只需要给他一笔钱,让他代替你去,回来之后再声情并茂地向你报告那号称“宇宙第一”的传奇餐饮经验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愿意吗?

 

又或者再赤裸直接一点。假设今天有家公司,可以替你省下寻找合适伙伴,彼此调情,然后一直到宽衣解带上床做爱的所有时间和精力,由它的专家告诉你性爱的感受如何。

 

有需要的话,它的专家甚至可以代表你去应付你的老公、老婆或情人,完全不必你自己真个操劳。

 

你所要做的,就只是付给这家公司一年一百九十九块。然后你就可以在上下班塞车堵人的途中,不过每天十来二十分钟,透过专家的报告去吸收好几百次肉体欢愉的“精华”了。你觉得这是门好生意吗?

 

听起来这不像是个好生意,因为它实在是太荒谬了。吃喝也好,性爱也好,人生种种至为宝贵的经历,怎能让人代劳,而且还得我掏钱请人代办呢?

 

十几二十年前,不是还有人提出“体验式消费”,强调新时代的中产消费者最重视体验,愿意多花一点钱去购买难得的经历吗?

 

如今,经过特别设计的零售实体商店,各式各样各种的深度旅行,莫不风生水起,岂不正好证明了“体验式消费”才是王道?又怎会有人欢迎代替型的体验式消费呢?

 

然而世事难料,眼下在中国大行其道的“知识付费”,在我看来,有不少走的就是这种替你吃饭和上床的路子

 

可喜的是,居然有好几百万甚至好几千万的人,愿意主动购买这些网上产品,听专家学者的讲课,听人家向你讲解一本书的内容。

 

而且那些内容还不单是什么成功方程式,四十岁前实现财务自由之类的多快好省成功学,更有不少文明史上的经典名著,以至于最先端的学术专论。

 

看来许多中国人真的可以说是求知若渴,集体患上很多论者所谓的“知识焦虑”。热爱知识,尊重知识的价值,乐意以真金白银去体现这份尊重,我自然举脚赞成。

 

不过,一看到以下这些宣传语句,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我将用一年时间,帮你读完365本书。”

 

“用20分钟时间讲述书中精华。每天入睡前,你的知识都比起床前永久增加一点。”

 

“我们提倡结果导向的学习方法……每天听书服务,帮你摒弃无价值的‘客套内容’,提升学习效率”。

 

我会用“knowledge porn”去形容这种趋势,是因为它们有点像色情小说和电影,一方面勾引你的欲望,另一方面则代表你去真实操作,让你在脑海当中想像自己就是那个正在欲仙欲死、大汗淋漓的主角,最后很“结果导向”地消解掉一种难以排解的需要以至于焦虑。

 

我的朋友罗振宇正是当今“知识付费”行业的佼佼者,他对知识的热诚我从不怀疑,而且他也绝对不会那么粗暴地宣称他的产品可以代替掉你自己阅读的体会。

 

不过他说了一句让我深感不安的话:“当年你在电视台做《开卷八分钟》,不就是最早知识付费产品吗?如果当时就可以收费的话”。

 

原来是我,我在各类媒体上头书介二十年,就好比前阵子逝世的《花花公子》创办人海夫纳,老朽难看,还要看不上把自己甩在后面的时代。

 


 2

读书加点吉拿棒

 

算上在报刊杂志写书话,我为媒体书介也有二十多年了。之所以无聊到跑去干这种事,有时是为了工作,更多却是出于兴趣。

 

推己及人嘛,我很爱让别人也看我觉得有意思的书。而且还能借题发挥,把一本无论在时空和心理上也许都离我们十分遥远的书,和当下处境拉上关系,很可能会发生一些令人意外的效果。

 

其实我还包藏了不少不可告人的险恶用心,但我唯一没有想过的事,是叫别人看了这堆杂碎之后,就用不着自己花工夫去看书了,理由很简单,读书是一种体验,而体验不可取代

 

就好比“加点吉拿棒”之类的Youtuber(编者注:类似“谷阿莫”),能够用几分钟让你“看完”一部时长两小时的电影。它可以十分有趣,构思和判语巧到让人叫绝。

 

但我们有谁会觉得看了那几分钟的剪辑,就等于看了一部电影呢?

 

如果有人真的认为可以,就像看了书评便相当于看了一册书的话,那这人大概就是个会用维他命药丸去代替水果的可怜的无趣的人

 

当然这也算是营养,甚至称得上是知识,是种类近于我以前所说的“书皮学”一类的知识。这种知识不是不重要的。

 

我们知道的作者和书,永远要比我们自己用心读过的为多。而前面那种“知道”,则构成了我们全部知识的潜在背景,有如一张模糊的地图,能让我们在吸收和理解其他书本知识时有个基本定向。

 

我们都听过不少经典,比如《尚书》,又比如《战争与和平》,也许一时还没有时间和能力去看;但知道它们的存在,知道它们大概是怎么回事,究竟要比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其中一个理由是它能让读者谦卑,而谦卑则是学习者顶重要的品性。

 

我们不太可能真的游遍全球,世界地图上一定有我还未踏足过的地方,当我知道那些地方的存在,我就不容易断言某某大山是天下至美,某某名城是当世无双了。


并且我还会因为世间仍有未曾亲履之地,保有一份始终饥渴的好奇,登上了这一座山,然后还想见见另一座山头的风景。

 

就书而言,这类“知道”,多半便来自书介和各式各样的道听涂说。我很感恩小时候看过的一些“世界名著100本”之类的鸡精,和现时仍在订阅的好几份书评杂志,它们是我的地图,同时警醒,我知道的实在太少。

 

它们当然还是谈资,可以拿来应付大家用“书皮学”互相比较的场合,至少能叫我在听着人家高来高去的时候,不致于一脸迷糊。

 

勉强地讲,这类“知道”甚至是常识,是有“教养”的现代文明人彼此沟通的背景,人人引述这个背景里的片段,而人人又好像都晓得那是什么。

 

我看一些英国杂志上的时装评论,时不时会来一句“这种色调就像特纳的划一样”,又或者“整场秀是在向大仲马的笔下世界致敬”。

 

身为这些评论的读者,我可能没看过大仲马,也不特别熟悉特纳的画风,甚至写这些句子的作者也未必是大仲马和特纳的行家;然而我们彼此似乎都明白大家在谈什么。这就是书介书讯一类的东西带给我们的常识了。

 

尽管如此,我仍然要说,读书不可替代因为读书的经验本身就是知识,一种和那类谈资型,地图型的知识截然不同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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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辑 | 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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