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乡青年——北京欢迎你?

理想国imaginist 梁鸿2017-11-27



离乡青年——北京欢迎你?

节选自《中国在梁庄》

作者 | 梁鸿

 

1991年9月,穰县成立劳务输出开发公司。1993年,市开发公司成立劳务市场,29个乡、镇、办均成立劳务站。1996年12月,市劳务输出开发公司更名为第二职业介绍所。至2000年,共进行岗前和转岗培训1.8万人次,输出城乡行业青年和富余劳动力219.6万人次,创经济效益11.44亿元。


——《穰县县志·大事记》

 

毅志是我堂哥。身材微胖,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一个小佛,据说是和嫂子吵架后,为了寻回爱情,专门去山上一个寺庙请的。高中毕业生,曾经是文学青年。在高中时代,有十几个铁哥们,都是浪漫、纯情的文学爱好者,个个都有曲折美丽的爱情故事。


暑假来临时,一群哥们经常到各家去玩,也成群结队去找彼此的女朋友。哥哥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也有写情书的爱好,在出门打工时间也和现在的嫂子来回通信几十封,虽然嫂子只是小学五年级的文化程度,但哥哥总算找到一个情感的抒发地。


我到家那天,嫂子正在收拾一大堆废纸,问是什么,嫂子说是哥哥买的,说是要练毛笔字,花一百块钱买了好多废报纸,结果,买来都有半年了,一个字也没有写,嫂子又收拾了两大袋,准备再当废品卖出去。说起这事,嫂子又笑起来,你哥,还在楼上弄个书房哩,不让我给你说,怕惹你笑。我们上楼去,果然是一间大书房,专门订制的书柜、书桌,椅子。


哥哥从书房的角落拖出一个大包,说全是以前的日记与信。边讲边翻日记,边笑,那时间很诗情画意,现在瞅你哥的文笔也还行。我让他讲讲他的爱情史和打工史。


 

你说鹃子啊,至少是小学五年级都开始操心了,觉得人家长哩美哩很。我给你说个正经话,我小学那可经常是全乡第一名,初中也不错,高中学习咋恁不好,全是因为这件事,成天想着咋啊咋啊的。


上五年级的时候,她们家里订的《解放军文艺》,她爹是高中老师。我去她家,她不在,我就在那儿看《解放军文艺》,我记哩清,天略微有点冷,我正在看呢,时间长了,眼有点看不清,鹃子款款而至,喊一声“毅志”,我抬头一看,觉得简直就是仙女,就回了一声,“鹃子”。当时是一种很美好的感情。


高二单相思,有一次为了看鹃子,从二楼咕咕噜噜滚下来,自己给自己脸扇扇,后来和她弟弟好,也是不纯洁目的,是为接近她姐。高二快结束时,我写了一封长长的情书,估计有二十几页,偷偷给她,结果,鹃子在上面批了两个字,“迟到”!


我伤心欲绝,第二天,就去剃个光头。意味着要重新开始,结果还是学不进去。后来,鹃子一家随他爸办了农转非,知道不可能,也就不再想了。


第二年,因为家里的事,更是学不进,就寻思着不上学了。秋天的时候,把家里收哩苞谷卖了,卖了一百多块钱,我从城里走,大姐不让去,我就偷偷跑,坐车到西安转到新疆找大伯,想着跑哩远远的,在那儿混一家人算了。


一去就后悔,那儿严寒的天气使我觉得受不了。住有一二十天,大伯也不亲热,情感非常木讷,然后,让大姐寄了二百元钱,又回来了。当时快把大姐给气死了,恨铁不成钢。


八九年十月十五回来,心里想着还去上学,给班主任说的时候,他说,别再说了,你那学习,根本不行,你还是就业吧。日他妈,咱这性格也是孤傲哩不行,就业就就业,于是,便就业了。



先是在城里表哥的建筑队里干,一天五块钱,白天干十个小时,在大姐那儿做饭,黑了还喜欢去看个电影,写个日记。建筑队干有四五个月,帮小工,扔砖,第一天上班,往下扔灰桶时,给师傅头上打个血窟窿。那时饭量真大,一块钱六个小蒸馍,一顿都吃完了,根本攒不住钱。


三姐说,你得学个手艺,那时候,咱们这兴农闲时出去到甘肃陕西一带包沙发做椅子。就背着做沙发的皮子、弹簧,跟着三姐夫去延安宜川县,第一个处好像是阁楼乡。那里的人们一天吃两顿饭,出力气的人才吃三顿饭。


俺们去吃三顿饭。先住在旅社,下去找活。找到活就吃住在主人家里。那时间还在写日记,后来不知道扔哪儿了。刚开始在东阁楼一家干,那家在那片儿也是能人,他妈很好,招待哩好的很。一干开,就十里八乡传开,亲戚邻居都让干。


生意还不错。那段时间比较高兴,咱也算还很浪漫,那里有山,也不是特别大,上山跑哩特别快,干完活没事了还跑到山上看景抒情。干有一个多月,三姐夫说,毅志啊毅志,来一个多月连个木头都锯不齐,还是个高中毕业生,你还能干啥。


这话真伤我心。活干不好吧,后来和人玩摔跤,手指弄坏了,胳膊也弄断了,在旅社又闲住了二十几天,吃闲饭。手上有脓,找个刮胡子刀片,没有麻药,两个人按着,硬是割开,那真是疼哩不得了。


一到换药时间,疼哩狠哪。医生那妹子长得好看,姐夫哥说笑,你去换药还得给那姑娘说话,说哩美了说不定能领回来。


回来是咋回来哩,当地派出所说俺们干私活,到处撵,在那家住着,半夜起来跑,天都冷了,在山坡上烧柴取暖。就想着回来,料也做得差不多了。那个乡的旅社钱也没结,在那镇上还欠有饭钱,共有两百多块钱吧,都没给人家结。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不太美气。



后来,我和爹在城里卖菜,卖凉皮。爹说赶紧结婚,心净了。大姐也想我赶紧结婚算了。有个叫秀玉的,也相中我这个小伙。我虽然没啥感觉,但人家长哩也还行。第一次见面后,十来天就催着结婚。后来,和秀玉一块儿进城,在路上说笑哩,秀玉说,就你这个样,还想找个啥样的。我一气之下,一个人骑快走了。还看不起老子,不成算了。


然后才有春子,这你都知道。到姐家帮忙盖房子,春子那时候也天真无邪的样子,也爱看书,争气要强,长哩又很漂亮。我俩谈得来。


后来上北京打工,为啥去?屋里催着结婚,但是,我们俩都不想结,屋里穷哩很,我跟春子说,我先去,行了,再接你去。91年我先去北京,在朝阳区和平里大街樱花园温泉苗圃干活,后来带班,全盛时期带九个人,才开始去一个月260元,后来涨到320元,自己做饭,烧煤气不要钱。


我让春子也到北京,在海淀区干活,从我那儿到她那儿,光单程得俩多钟头。刚开始感情好哩很,后来,她干活那儿有个男孩,他俩好上了,也是热火朝天。我给她说,春子,我必须得把你带回去。我当时还抱着一种幻想,想着家里劝劝,还行。那天,我把她带到她家去,也喝了一点酒,没忍住,耍了酒疯,春子妈说,没结婚你都恶成这样,结婚了该咋样。


后来,又到北京后,我直直喝了一个月酒,割手腕,自残。与春子当时谈的那个朋友和我又成了朋友,那个小伙还真不错。我跟他说,我走的时候,吓住她了,你看怎样都行。对方说,你们在一块儿都三四年了还这样,说不定将来对我是啥样了。那个娃长得也不错,个子高高的,浑实实的,也是春子喜欢的类型。


现在想来,春子可能也是没见过世面,猛一下到大都市,有点迷,把握不住。说句实话,春子对我伤害真大,没想到她变那么快,毕竟在一起都三四年了。现在见她,还是有点生气。



94年正月初二坐车,初三回来。那时候心情也坏,没挣住钱,去那几年只往家里寄两千钱。回来之后,又开始说人。舅们、亲戚们介绍了好多,都是大姐领着见的,走一路批评我一路。说几个不成。正月十二早晨,我去舅家走亲戚,刚到,爹就赶来了,说东娃老婆家那有个闺女好哩很,你回去见见。


到东娃家,搭眼一看,这个女子长哩真清秀,见这么些,就这个女子还真不错。我倒个茶,说,会喝茶不,你嫂子说,茶我还不会喝,对两句,觉得不错。我和你嫂子是在94年正月十二见哩面(嫂子在旁边笑着插言,一见面就觉得这个娃儿模样太不好了,黑里盔,眼睛恁小,就说话还行,怪文气),也算是一见钟情。我的爱情史到你嫂子这儿算到头了。


94年三月份又到北京。在北京不是闲嘛,咱们这里在北京倒票的多,咱也跟着人家倒两把票。一般的倒票都是硬插队,“哐哐”一扇,一骂,从气势上震倒对方,加到人家前面,然后,出来,让买票者加三十五十。


有一次,插到一个成都市公安局的前面,也不怕,你成都市公安局的,能在这儿执法?我也打过人,与春子分手之后,也有自暴自弃的想法,想着气。到后来发展成啥,假若有十来个人买票,说好帮着买,等人家钱给了之后,卷着钱就走了。


北京站每天都很挤,排成长龙,对方根本看不住,挤几个队之后,拿着钱就跑了。但是,我绝对没干过这种事,还是给人家说好,老老实实地排队。后来,被便衣逮着。便衣一看我的身份证,是穰县的,就说你也不是好东西,就把我关进去。



那时候咱们县年轻人在北京站贩票很出名,也是臭名远扬。先送到站前派出所,一进去就看见有个娃被用指拷拷在楼梯上,脚尖勉强挨着地,那难受样儿就别提了。那时候,站前派出所打人打哩可狠,都是咱亲眼所见。


叫蹲在那里,又去抓别人,有人想上厕所,警察拿着橡胶棒,“腾、腾”一人一下子。我进去也是,先用橡胶棒在我身上抡几下子,我说,我真不是倒票哩,一看是穰县被拉进来了。后来没狠打,被关进了一个小屋。一个十来平米大的小屋关有四五十个人,坐不下,都是挤着站着,一进屋就有人说踩住他了,我也恶哩不得了。


但是,屋里有老大,就过来把我揍了一顿。有人笑话我,我骂,日你姐,想死哩。下午就被送到昌平收容所。一进收容所,就被关得久的小盲流打了我一顿。


在昌平关了两天两夜,第三天点名往安阳遣送。武警闲哩没事找这些人取乐,说,你,过来过来,说着,就给这个人扇两嘴巴子。我悄悄骂,日你姐,这算没地儿说理了。被听见了,武警问谁,谁说哩,我逞英雄说,我。


武警说,过来。往我头上抡了七八皮带了,又狠狠踹我几大脚。叫我站军姿。挺胸,打一嘴巴子,抬头,再打一嘴巴子,再抬头。站有两个小时。打哩我满脸是血。


送到安阳收容遣送站,也是进去就打,号里面的人也相互打。在路上,我们几个老乡商量好,进去先打,不然肯定只能睡马桶旁。在北京站钱已经被警察掏完了,到安阳收容站后,我们四个进去就打,把里面的人身上净净,掏东西。把他们撵到马桶边,我们在门边。


第二天,安阳收容站宣布,有钱的话,可以赎人,没钱就到砖瓦厂干活。被拉到安阳市区东边砖瓦厂干活,实际上是安阳收容站把我们卖到砖瓦厂,一人一百块钱,就不管了。我一看,妈呀,这地方可不敢久呆,会要人命的。



灰大哩狠,砖厂上面那片天都是灰颜色的,有几个人拿着棍子,盯着干活的人,谁走的慢了,上去就打。那住的地方,只是几个石棉瓦棚,不累死也会冻死。俺们几个就操心着逃跑,早晨吃完饭,下午就开始干活,在一个深土坑里挖土,一边很高,另一边有人看着。


中间叫喝茶,我也伪装积极,去拎茶。说哩好好的,一块跑哩,那两人先跑了。看管把俺们剩下的这俩人用锨、棍子狠狠地打了一顿。这看俺们更严了。睡觉是咋睡,你睡觉时把你衣服一脱,就剩下个裤头,然后看管抱着衣服睡到另一边。


我半夜别小窗户上的钢筋,但是没别开。第二早起,天刚闪亮,看我们的人把衣服一扔,让大家穿。我夜里已经偷了件衣服,也不知是谁的,穿哩好好的躺在被窝里。他把门一开,去开另一个门,我顺着门就跑。灶上有人看见,喊有人跑了,有人跑了。我拎着火铁棍子,想着有人追上,非打死他不可。


路上叫当地人拦着,我给人们做揖,说大哥们,我在这儿已经干半年了,实在受不了,不跑就得死。那片人早已看不惯这砖瓦厂的黑心劲儿,就说,赶快跑赶快跑。追我的人看追不上,就不追了。


我跑哩鞋都烂了,心里清是害怕,那逮住可不得了。跑到一个村里,有一个公交车,身上没一分钱,到火车站一块钱,我说身上没钱,刚从砖瓦厂跑出来,啥也没有。


人们一听,是从砖瓦厂出来的,都特别同情我,就没要钱。后来,那个砖瓦厂出事了,把人打死在里面,被曝光后,安阳收容站差点都取缔了。那人们真是坏透了,没一点良心。


到车站,又混上火车,那时候混票有一手,出北京就碰到哥们,到酒仙桥郭婶们那儿,吃哩很香,倒头就睡。结果吃太多了,第二天还拉肚子。后来想着还觉得有意思,但当时真是害怕,逮住了打死你都有可能,因为根本没人知道。


94初与你嫂子见面,又在北京干到10月份。就回来了,一方面干够了,另一方面也想结婚,那年已经二十四了。打工一直没挣来钱,回来还向别人借两百块钱做路费。


回来就张罗着结婚。开始在卫校学医。不再出门了。日记也不写了。


这些日记你都拿去,看哪些能用上。这也是一个农村文学青年的命运。可别笑话你哥的文笔。

 



附毅志日记几则:


1994-3-10(农历正月二十九),阴


岁月淹流。


朱颜渐逝,象征着衰老的皱纹越来越多地爬上自己的额头,在无声无息中度过了自己的二十四岁生日,生命的年轮,已经转两个圆圈。


一九九四。


我的本命年!


一双无神的眼,一颗疲惫的心,一个毫无成就的人。


李仙家云:人生如梦。从无知到有知,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再到社会,一切都恍若昨天,而昨天的许多事,却又有恍若云烟的感觉。


命是什么?


命是无奈,命是机遇,命是缘份,命是聪明人不得不糊涂时的最好托辞,命是自我解嘲。


命即是无。


1994-3-15,冷晴


婚姻问题


题记:公元一九九四年农历正月十二日,风和日丽,毅志,青冬一行赴邻县张庄,见豆豆,旋于正月二十四订终身,毅志欣喜不已,作文以记之。


浮生若梦。


大年初一晚买火车票,初二下午二时坐车,初三下午四时至家中,一身的风尘,一脸的憔悴!


一个游子归家了。


不仅仅是因为身心的疲惫。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苍老,感觉到了凄凉,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奈,感觉到了时光的无情,感觉到了自己的二十四周岁。


好象一夜之间他的青春,他的朝气都没有了。


初六日晨,父早起赴城,和大姐共商我事。初八、初九、初十直到十二,我便相亲,相亲,相亲,直相得我花容失色,信心俱失,越发觉得自己的苍白。


至十二日晨,我还没有起床,正盘算着何时起程,被老父一顿责骂,心中颇觉失意。

孰料十二那天天气出奇的好。一切都出奇的顺利。而所见的白姓姑娘出奇的美丽。


在寂寞和焦灼中度过几个不眠之夜,十七日,我再赴张庄,一切皆定。二十日,白老先生来,二十四日,豆豆和其姨妈来,于是便订婚。


人生本无定数。缘份。



1994-4-11  阴


北京欢迎你?


新年的钟声余音绕耳,除夕的温馨尚未散尽,四邻八乡的青年们便打起背包,携朋带友。北上的北上,南下的南下,一时间各大火车站人涌如潮,火车超负荷运载。每每晚点而滞留在火车站等车的人们毫无减少的趋势,犹如淘沙一样,永远没有完结。


春风满面的我再次踏入了北上的火车,充满了美好的幻想。马路两边随处可见“北京欢迎你”的巨幅标语,和着沁人的春意扑你而来,使你感到我们这古老的都市是那样的热情,那样的好客,那样的欢迎你!


二月十三日到京,十四日和红义在一饭馆小饮,颇多迷离。孰料上午的一时疏忽,让派出所的先生们给请到了公安,旋于下午送至昌平收容所。


昌平收容所距北京约有四、五十里的路程。面积约有一万多平方米,四周全是高墙,高墙之上更有电网横于其上。给这个乳白色的建筑群凭添了几丝不协调的威严。而收容所中间男号与女号之间的高高的岗楼,更证明了无产阶级的“专政性”,一种威压不由自主地从你的内心涌起,使你连出气儿都有点儿不是假装的小心翼翼。


一路公安押送,煞是庄重。一进收容所的二门,一个小盲流劈胸给我一脚,正好踹在肝部,毫无防备的我疼得呲牙咧嘴,几乎气都上不来,我毫不思索地怒骂:“我操你妈,你想死呀!”那小盲流作势又要打,看我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便又骂了一句,接着就搜身,搜完身以后便如赶鸭子一样,放之于院内。


收容所共有两层楼,上层关的是一些上访告状的,或凶神恶煞的,下面一层关的是盲流及票贩子,以盲流居多。另有老弱病残的,专门安排在东头和西边的两个号子,吃饭的时候,病人优待。可以吃上白馒头或稀面条,而大多数盲流们便是排队吃饭。


开饭的时候几个盲流提着棍子维持秩序。用的是坑坑洼洼的小铝盆,一拨人吃完以后,由几个专管收盆子的小盲流捡过去,涮也不涮,让下一拨人接着吃。拿到铝盆的人,用力一甩将铝盒上面的剩菜甩掉,然后再去打菜。如此这般,直到三四百号人全吃完,打菜和分窝窝头的哑巴一摇三晃地推着饭车走了。于是,这顿饭也算是吃罢了。


中午十点多吃顿饭,既是早餐,又是午饭,下午四点多再吃一顿,一天也就算过去了。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几个值班的盲流拿着棍子将一群群人赶到号子内,一个挨一个紧侧着身子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既没有被子,甚至连铺点儿稻草也没有,满屋子塞的满满的,盲流们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躺下去。不一会儿,便一个个都打起了鼾声,尽管天寒地冷,尽管嘴边啃着别人的脚丫子。



1994-4-14,星期四,晴


昏睡了两天,才从逃跑的惊慌中摆脱。


中午到小张那儿去。听小张说后面的土城公园在拍电影,遂同去。只见公园的西侧一群男男女女正在忙活,一个摄影机正高高地抬着镜头。走近一看,竟然有京城笑星梁天。小个,小鼻子,小眼睛,小四方脸,说话慢声细语,站在人群中,一副极其平常的模样。可一到拍戏的时候,这梁天却一副不平常的模样。


目不转睛地看着梁天的一举一动,心中有个念头,应该拿个本子让梁天签个名字,也好过一会儿影迷的瘾!可看看自己的打扮,实在是没有这个勇气。只有深藏于心头。


1994-4-15,星期五,晴


昨天看欧阳山的《三家巷》。今天看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欧阳的《三家巷》明显的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影子,特别是周炳及陈文婷的形象以及周金,而对周炳的描绘又有明显的唯美主义倾向。无意间看到一本浩然的《金光大道》,很乐观,但是,现在呢?什么金光大道,道路是越走越窄,在家,挨饿受穷,出门,被人瞧不起,我们这样的乡村青年走进一个死胡同了。


贤亮君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现在看来完全是一种受病态心理支配而写出的一副作品,描写了一个病态的社会,这本书曾经因为对性的描写而引起非议,和贾平凹君的《废都》比起来,只能是小巫中的小巫了。


1994-4-17,星期日,睛


却上心头,无计。


如置身于一个真空的袋子内,与世隔绝。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和自己素不相识。在这个城市里,我简直像一个蚂蚁,没有人关注,被随意践踏、蔑视。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你还有亲人,还是一个有着爱情,思念,有着悲欢离合的人!


——这就是我的感受,一个离家别乡的打工者的感受。


明明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明明只有一天一夜的路程,却感觉是千里之遥,不仅仅是距离的遥远。今年再在北京干一年,以后无论如何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过这种“非人”的生活。



【相关图书】


梁鸿“梁庄系列”


1.

《中国在梁庄》

《出梁庄记》

经典非虚构作品,《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首次集合出发

从梁庄出发,探访细节深处的中国

在梁庄,望故乡;出梁庄,见中国


作家梁鸿在其生命困顿匮乏之时,重返故乡,探访梁庄生活内部的驳杂与丰沛,叙述梁庄生命个体的迁徙与流转。前后历时五年,铸就《中国在梁庄》与《出梁庄记》,关于每个人都在沦陷的故乡,关于每个流落在外的异乡人,关于早已隐没在时间长河中的温柔与哀痛。


《中国在梁庄》,经过五个月的调查采访,还原了梁庄近四十年来的变迁史,记录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真实的生活场景和他们面对的现实困境:比如农村留守儿童的无望,农民养老、教育、医疗的缺失,农村自然环境的破坏,农村家庭的裂变,农民“性福”的危机……记录了中国的转型之痛、乡村之伤。


《出梁庄记》是作家梁鸿继《中国在梁庄》之后集中书写离开梁庄去外地打工的父老乡亲生存状态的非虚构作品,由梁鸿探访10余座省市、400余位打工者,以200万字图文资料整理撰写而成,是“梁庄”范本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是当代中国最细节的观察。


2.

《梁光正的光》



《梁光正的光》是在“梁庄三部曲”等影响极大的非虚构作品之后,梁鸿首部挑战自我完成的长篇虚构力作。


究竟谁是梁光正?


一个除了瘫痪的妻、四个幼子、还不清的风流债及用不完的热情外无足称道的梁庄农民。


他要做什么?

寻亲。报滴水恩。念故人情。

为啥?

因为他对自己说,要有光。


故事以梁光正晚年寻亲为起点,其子女也被迫随之回溯父亲如西西弗般屡战屡败却向光而行的一生。


他是梁庄的堂吉诃德。四村八乡闻名的“事烦儿”。却笃信世间一切必遵循“道理”发生。


如同一团孤独的乱麻,热情地席卷所有人,给子女空留下一地烦恼。


在他棺材落地的一瞬间,人们才突然觉得,这世界过于空旷。


商业合作或投稿

请发邮件至:chenteng@imaginist.com.cn

转载:联系后台 | 微店点击“阅读原文”

阅读原文

关注公众号,获取更多内容

理想国imagin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