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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他用庄子来表明,我跟这个时代不合奏

理想国imaginist 阿城2017-12-06


理想国按:


10月28日晚,由梵志艺术与教育基金与中央美院美术馆主办的“艺术史专题公开讲座”在中央美院美术馆报告厅开讲,美术史学家徐小虎进行了题为“试探元朝文人画的特征”的主题讲座。讲座之后,她和老朋友、作家阿城进行了精彩的对谈。


关于阿城,大家都熟悉,而徐小虎是谁?她是个可爱的老太太、饱受争议的鉴定家和美术史学者。受王季迁启发,她总结出“笔墨行为”的理论,并在此基础上,穷三十年之心力,综合日本书画断代研究和西方的风格分析,开拓出一套清晰缜密的书画鉴定方法,集中体现在《被遗忘的真迹:吴镇书画重鉴》一书中。她曾拿著名艺术史学家贡布里希当小白鼠,以检验她的鉴定方法;与中国艺术史研究的权威之一高居翰,则是常常“互掐”的老朋友。


今天微信,分享活动当中阿城的部分发言精选,他对徐小虎的鉴定方法做了回应,并由此生发了自己的一些认识。如你觉得有趣,可在文末查看活动的完整视频。



 讲座现场





我非常欣赏徐先生这样的一个方法


徐先生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的方法论比较早就形成了,一直到现在对我们收藏都有决定性意义。我们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按照这个方法继续走。因此我说,徐先生是历代的,这之前的方法,显然没有徐先生的完备。


我很早就关注徐先生的活动了,最早是在台北的《故宫月刊》上,注意到她和王季迁先生互相的讨论和问答。但那个时候,这个杂志没法订,只能有一期算一期,看得不完整。


这个对答,徐先生已经出了《画语录》,大家可以看。这本书其实已经透露出来,最初的时候,徐先生的导师不喜欢她,但是她的方法论,确立这样一个完备的方法,已经开始了。到写吴镇这本书(《被遗忘的真迹——吴镇书画重鉴》)的时候,我觉得已经完成了。



刚才徐先生讲的,越到后面越热闹。她PPT的画面上,越到后面,画面的力度越来越大。从密度上,我们基本上可以判断,在宋代、元代的时候,没有这么大的密度,我们可以把这一部分的先排除了,起码这一部分不是元代的或者是宋代的画。


我非常欣赏徐先生这样的一个方法。昨天我也给徐先生看了两张我认为是假的,但是比原作者画的好的画。我特别买了这两张画,你看着是假的,为什么?它比钱选(原作者)画得好。


钱选是宋王之后,因为他的手是抖的,特别地在一个跋里面写到这件事,“今天他这样,你看手没有抖,太好了。”一般来说,钱选的画,因为他酗酒的问题,线条已经达不到那种程度了。


虽然是假的,我还是买了这两张。这两张画从方法上来说是钱选的方法,但是线条不抖,在这方面,我们可以说比钱选画得好。看画,首先是喜欢不喜欢、好不好,这是最根本的东西,其次才是看题跋印章。


其实我们应该有一个动画的美术史的书或者是教材,或者是在电脑上打开一张画的时候,按顺序出现这些东西。我自己做过不少,后来觉得太麻烦了,就把乾隆题跋什么的,全部都给它去掉。


乾隆皇帝,已经像是一个收发员一样,来一个信件他就盖一个章,来一个信件他就盖一个章,很讨厌,他把整个的画都给破坏了。但是对于后来交易他可能起到了作用。



乾隆暴露了自己的爱好,他说我喜欢书画,你一说这个事情,人就献画来,升官了,这个事儿一做就不得了了。乾隆自己又不是一个专业的鉴定者,也没有个专门的专家去鉴定。所以真的是要重新整合一下。


也有可能当年这张画是真的,但后来被换走了,我们现在想要看到这张画,是被换过的。真真假假,书画真真假假这么多,跟乾隆暴露自己的爱好有关系。如果他当年说我喜欢打铁,可能献上的画就是真的。




如果你能够成功地纠正肌肉群

你也可以作伪



我小的时候,我们的长辈,一张画拿来,他不看图章不看签名这些。就拿一个竹圈,是个圆的,在这个画上看几个位置,就说“真的”,这张看了“假的”,就是看密度。就是凭着这个密度来看,或者我们说,这个用笔和习惯不是这样的,他看完了马上就说真的假的。

 

所以这是可以输入计算的。也就是当我们写字画画的时候,常常你们这些将来会成为画家的人,你们自己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画就特别顺,稍微再用力一点又不顺,是因为你的肌肉群。



 

比如王羲之,当他成为一个最好的模范的时候,你想写出王羲之的字,你必须锻炼和纠正自己的肌肉群,你不去纠正的话,对不起,人家就说你写得不像王羲之的。所以在这个上面呢,你看黄山谷写字都是斜的,为什么?他的肌肉群就是这样的。那如果你的肌肉群不是这样的话,你要纠正它,如果你能够成功地纠正了,你也可以作伪。

 

以前作伪的像烟袋斜街,鼓楼附近那个。他们是一组人,小孩从七八岁就开始练,练什么呢?比如画郑板桥的竹子,有的小孩只画叶子,有的小孩只写字,他们把这个肌肉群训练得非常好。这个保证了什么?保证这个小孩如果偷跑出去,他画不了一整张画,必须是集体作伪,你很难把这一些东西集合起来,咱们开公司去。如果写字的不跟你走,你就完了。所以以前这些画商有很多办法,利用学习模仿固定这个肌肉群,是最绝的一个。这是一个笑话。





宋代对于隋唐五代,是一个反动



我刚才在底下听徐先生讲,讲到宋元时代的画时,我自己有一些想法,就是说,宋代对于隋唐五代,是一个反动。反动在哪呢?宋代的人都认为隋唐五代的人都是畜牲,就是牲口,禽兽。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因为隋唐五代的人人伦上会乱,比如唐太宗杀了李元吉,把他太太搞成自己的嫔妃了等等。


当时的房玄龄就指出来,说你这就是畜牲,就是禽兽,你这是禽兽行为。李世民就觉得很奇怪说“为什么我被叫做畜牲呢?”因为李唐的系统是关陇集团,他们是突厥族,突厥跟游牧民族有关系,游牧民族一直到现在其实还有这种痕迹,就是哥哥死了弟弟一定要把嫂子娶了,弟弟死了,一定要把弟媳妇娶了。为什么?因为嫂子在哥哥死掉之后,作为寡妇她就离开了,离开了之后,100只羊的话,她会带走50只羊。


这个对游牧民族来说是非常关键的。100只羊和50只羊的生育率是不一样的。不是说齐齐的真的就少了一半,不是,可能是小了70%—80%,因此要把嫂子娶了,仍然保持100只羊。


游牧民族一直到我年轻的时候,还是这样。畜牧是一定要大,越大它的繁殖率越高;越小,你说像汉族家里养两三只羊,那你十年还是这两三只羊,包括你还得吃。



这样的一个生产资源,决定了它的文明组织形式,但是农耕民族,汉族,就觉得李世民这样的人是禽兽,怎么可以把弟媳妇娶了?更不用说武则天一系列的事情了。所以到了宋代的时候,理学家们说隋唐五代是禽兽。


在宋代之前,佛教最兴盛,到宋代的时候,变成了道教,宋徽宗是道教皇帝。宋代以接续文脉为己任,他们一定要把做伪掺进来的给清理出去,原来我们是什么系统,我们还要恢复这个系统。在这个系统里面,有很多是不是真的是继承了或者是恢复了,我们不说这个,但是他们的意愿是这个。


这样的意愿,我们在朱熹、二程,张载关于“理”的叙述里面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认为,隋唐五代人的欲望是不行的,是不文明的,所以才有宋代这样一个理学系统,想把这个纠正过来。





有一个意识形态来让后人知道怎么去作伪



这个当然表现在绘画上。表现在绘画上就是,当恢复道教,或者说恢复道家或儒家的说法的时候,它有神性。这个神性是这么来的。因此宋代的山水,有静谧感,有崇高感,有宇宙感。这是刚才徐先生指出来的,这个东西非常准确。

 

宋代的画有一个特征,我们看李唐《万壑松风图》。它有一个当头石,旁边有一个小山,这个当头石实际上就是道教认为的玉皇大帝,那个就是北极星太乙。所以它跟星象是有关系的,因此他们画山的时候,是在画宇宙,是在画大宋江山的正统性和合法性。

 

这个在现在展览的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里,其实非常非常地突出和明显。我们不说是不是王希孟画的,或者关于真假这个,我们不说。但是《千里江山图》,我们去打开——现在不用打开了,国家给你打开了——去看这个就是了。



《千里江山图》在贴近中央的部分,有一个到天际线的最高的山,那个表达的就是太乙。比它矮的这些山,表达是满天的星宿。

 

后来到宋灭掉了,到元代的时候,赵孟頫虽然是皇帝的亲戚,但是这个东西他也不太懂,所以他特别去问钱选。所以就有了著名的钱选的回答,就是吏家画和行家画的区别。

 

在这里面吏其实是官吏的吏,也就是说表达合法性,这个是政权的事情。吏家画画的是合法性,因此《千里江山图》一看它真厉害,它就是画合法性的,至于在艺术上有什么创造,对不起不要求这个。

 

这张画,其实乾隆后来提了跋,最后扔到箱子里,不看它。为什么?他心里有障碍,这是人家的江山,我他妈拿过来算是怎么回事?所以明明挂的是万里江山,他提千里江山。他就是这样,你小。

 

所以在这个上头,它有一个文化的思想,决定了宋画的一种宇宙感,或者是宇宙的神秘感。这个东西它变成了一个模式,一直下来,到明代其实已经不明确了,失传了。

 

但是在元代的时候,你知道吗?宋灭亡的时候,就是陆秀夫背着小皇帝在广州这边跳海了之后,日本认为中国亡了,因此日本全国吃素一年来哀悼。还有朝鲜,明亡的时候他们认为是中国亡了。我们不这样认为,我们认为只要还有科举之类的,文脉就还能继续。我们认为只要还有人去接续这个文脉,只要这个文脉没有亡,文脉不亡天下不亡,只是亡国,亡国和亡天下是两个概念。

 

在山水画里面它有这么一根筋在串着,所以在元代的画里面,我自己反正觉得,是个人在表达这个文脉的关系。就是说政府还存他们心里面,还存在。但是宋代的时候是普天下认为是这样,那时候没有亡国危机。但到元代的时候,就逼着我要坚持认为这个的时候,我就用这样的图来画。


 

因此掌握这个意识形态,会根据这个意识形态来做假画。比如我觉得《鹊华秋色图》是后代做的假画,徐先生已经从密度上证明,它是董其昌以后的。是的,是这样的,后代人知道有一个赵孟頫,他做官就在开封,他从开封回到吴兴,也就是现在的浙江湖州,他们会讲一个故事。《鹊华秋色图》是画宋代的,从合法性来说,没画错。

 

我讲这些,是给徐先生的讲述提供一个注解:有一个意识形态来让后人知道怎么去作伪。或者说,我们看到这样的山水画的时候,我们知道它在表达什么。

 

比如李唐的《万壑松风图》,这个很有意思。李唐是从北宋画院、从太行山一路徒步到杭州,接着进了南宋画院。《万壑松风图》画的是太行山,但是太行山没有这种像石笋一样的山,因此这张画不是写生,或者说有一部分是写生,有一个太行山上的磨石,也就是方岩石,然后突然出现石笋,这个石笋是安排的。在其中一个石笋上,李唐写上自己的名字,表明是他画的。其实这张表达的就是合法性。


 

徐小虎:我想问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太行山是什么意义呢?是亡国的意义吗?

 

阿城:太行山是北方的山。

 

徐小虎:北方表达什么呢?

 

阿城:北宋。北宋把燕云十六州丢掉了。北宋的文人一直在说这个事儿,包括著名的词人辛弃疾什么的一直在说。所以画江山的时候,他选择太行山。

 

徐小虎:这是失掉的?

 

阿城:失掉的。





他是用庄子来表明什么?

我跟这个时代不合奏


元代采取的是民族分化政策,把人分为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和南人。南人,也就赵孟頫这些人,是最低一等的。在这方面,元代对文化传统和我们说的文脉,破坏得非常非常地严重。这也是元代的人特别的焦虑。

 

我们看吴镇在近景的时候,他画什么?怪树。尤其是那个《双桧图》,这两棵树画得曲折得不得了,包括又加了笔墨,树尖什么的,完全是妖怪。


但是它是有根源的,根源在哪?在庄子。战国的时候,人是很难生存的,因为七个大国打来打去,因此庄子说怎么保护你的性命?做一个无用的人。你没有用,打仗的就不会把你拿过去,帮我打仗,或者怎么把对方给打败。

 


因此庄子说,本来这里有一座森林,后来只剩下一棵歪脖子树。为什么它留下了?因为它没有用。直的那些早被人做门窗、做大梁了。

 

庄子赞美驼背的、呆子、流脓的、瞎子什么的,等等这样的人。为什么?也是因为他们没有用。因为没有用,你就获得了自由。他说的的自由是这么来的。庄子是世界上第一个确立审丑的人。

 

所以说元代的吴镇,而且是元代前期的,在这样一个严酷的种族灭绝,或者说压榨和压抑的这么一个时代,我不能说我有用。吴镇是一个隐士——隐是由庄子提出的,不是老子提出的,所以说道家讲究隐是错的只能说庄子讲究隐——他在画的时候,一眼你就知道了,这个脉在这里,他就是画丑怪。这个树一定是什么都做不了,所有的枝子都弹起来了,你想做门窗,想做个小盒子都没办法。

 

他其实是用庄子这个点来表明什么?我跟这个时代不合奏。吴镇的画非常少,仅有的我们能看到的,就是不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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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  频]


徐小虎 x 阿城:书画断代与鉴定——元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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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真迹: 吴镇书画重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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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是探究创作者归属问题的专业人士应该阅读的一本书,论述过程中抽丝剥茧、脉络分明的交叉对照过程,就一般大众而言,读来也是引人入胜。但更重要的是中国艺术史长久以来对于书画时代风格的混乱认知状态,通过这一套方法学,将能够透析与解决各种真假画问题背后的实际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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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对1799 年以前传入日本的中国绘画进行了初步的调查,从文人画在中国的发展和在日本的接受与转化,探讨日本南画的形成。书中把南画的最初阶段界定在1661年至1799年之间,在这一百多年中,很多新的中国艺术元素传入日本,日本艺术家以独特的立场进行拒绝和选取,巧妙转化成日本的表现样式,最终形成典型的南画,从而融入了日本的文化范畴。中国文人画以中断、零碎的样态呈现于日本,不仅影响了日本的收藏、对中国作品的品评与水墨画后来的发展,还形塑了日本对中国文人画之历史与形式的独特观点。在探究南画形成的同时,我们也有必要重新评估中国文人画的内部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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