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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远:日本到底是什么?

理想国imaginist 许知远2018-03-13


理想国按:


不知道朋友们有没有注意到,进入新年,“理想国译丛”悄悄地加快了出版节奏:两个半月,先后出版了《战争、枪炮与选票》、《金与铁》、《创造日本》,而最新一本《娜塔莎之舞:俄罗斯文化史》也已下厂,将于不久后上市。对于患有“译丛收集癖”的朋友,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今天微信,分享作家许知远给《创造日本》一书所写的导读,且看他如何解读“这本精妙地解释了日本混合的国家体制和文化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迷人小书。


顺便提一下《创造日本》一书作者伊恩·布鲁玛,他是现任《纽约书评》主编,2008年和2010年被《外交政策》杂志列入“全球顶尖思想家”,但或许他为译丛读者更为熟知的身份是:《零年:1945现代世界诞生的时刻》《罪孽的报应:德国和日本的战争记忆》两本译丛的作者。



作为方法的日本


文:许知远

《创造日本:1853-1964》(导读)



1.


“在黄子成书十年,久谦让不流通,令中国人寡知日本,不鉴不备,不患不悚,以至今日也”,在为黄遵宪的《日本国志》撰写的后序中,梁启超这样感慨。


这是1897年末,距离中日甲午战争结束不过两年。在这场战争中,中国意外地大败于日本,签署了屈辱的《马关条约》——割让了台湾,并付出了两亿两白银的赔款。这场战争最终将中国从昏睡中叫醒,她不仅不再是世界的中心,还可能有亡国之危险。


此前,不管1840年的中英之战争,还是英法联军在1860年烧了圆明园,或是1883—1885年的中法之战,都未给中国带来震撼。对于很多士大夫来说,它们都是来自远方蛮夷的挑战。但这次不同,日本常年被视作中国的附属国,即使它不从属于朝鲜、越南、缅甸这个序列,也相差不远,它被轻蔑地视作“倭国”。日本的胜利还撕去了神秘中国的最后面纱——在她傲慢与辽阔背后,是无能与虚弱。


1895年4月17日,中国清朝政府和日本明治政府于日本马关签订不平等条约《马关条约》。


戏剧性的是,在短暂的敌意之后,日本成为羡慕与模仿的对象。1887年写就的《日本国志》长期无人问津,此刻突然受到欢迎,几个书局重印了它,甚至光绪皇帝也成了它的读者。人们相信这本书蕴含了日本富强之秘密。另一位维新者康有为干脆劝光绪追随明治天皇,像后者再造日本一样再造中国。当日本卸任首相伊藤博文访华时,维新者向他寻求变革中国之建议,一些人甚至期待他担任客卿,直接指导一切。


百日维新失败了,日本模式吸引力却并未减弱。1898—1911年间,至少有两万五千名中国学生前往日本留学,被形容成“历史上第一次以现代化为定向的,真正大规模的知识分子的移民潮”。未来中国的领袖们——从军事家蔡锷、蒋介石到文学人物鲁迅、陈独秀—都是其中一员。流亡中的梁启超,将横滨变做他的知识生产中心,他在这里编辑的报刊被偷运回国内,塑造了一代中国知识人的思维。在国内,清政府参照日本改革了警察与监狱系统,维新派官员甚至准备推行日本式的君主立宪制。


在这高昂的热忱背后,中国人又对日本有多少了解?令梁启超备感叹服的《日本国志》真的能给予中国变法以参照吗?驻北京的日本公使矢野文雄不无讥笑地说,倘若根据《日本国志》来理解日本,就像是以明史记载来理解今日中国的时局。敏锐的观察者如黄遵宪,也很难洞悉日本的变化速度有多快。而以国师自居的康有为在《日本变政考》中,向光绪描述的明治维新是出于自己的臆想,还得出这样的荒唐逻辑—倘若日本用三十年可以变法成功,以中国这样大得多的规模,三年就可以了。


《日本国志》出版于1895年,是黄遵宪用8年的实地调研所撰写的一部日本研究著作。其中他对日本明治维新后的社会制度进行的介绍为近代中国输入了全新的宪政理论思想,推动了清末宪政改革。


对于一个世纪前的中国维新者来说,日本令人着迷,既因它突然获得富强的能力,也因为它可能导向某种速成之路。在20世纪初的东京,到处是为中国学生所设的速成学校,从语言、法律到军事、政治,这些青年人想用几个月,最多几年来掌握一切。他们以同文同种的眼光来看待日本,倘若日本能迅速掌握西方的秘诀,他们也同样能迅速掌握日本的秘诀。


当邓小平在1978年访问日本时,很少有人记得黄遵宪与康有为的插曲了。在中国的革命史叙事中,他们是可以被忽略的改良人物。但革命家邓小平发出了相似的感慨,他在参观新干线时感慨:“快,真快!就像后边有鞭子赶着似的!这就是现在我们需要的速度。”他还说,“这次访日,我明白什么叫现代化了。”这也是令人心酸的感慨,邓小平与20世纪初的维新者一样,他们在东京看到了一个新世界。


图为驰骋在富士山下的日本“高铁”新干线,于1964年开始通车运营。被誉为“子弹列车”的新干线给日本经济带来了巨大影响。


日本再一次成为速成教材。就像明治日本被视作富强之表率一样,战后日本则被看作一个纯粹的经济故事。这个日本故事没有持续多久,就因股市与地产的崩溃而结束。中国经济的崛起似乎彻底终结了日本作为榜样的时代。21世纪到来了,东京的商场、旅店与公园里挤满了来自中国的游客,《读卖新闻》、NHK上充斥着关于中国经济实力的报道。中国媒体不断重复着日本“失落的二十年”论调。日本变成了某种反面教材,评论家们提醒中国不要重复它的经济泡沫与萎靡不振。


但中国游客很快就发现,尽管中国经济规模庞大,他们还是想在银座买下一个马桶盖,去逛京都的寺庙,感慨日本乡村之整洁、人民之礼貌,追着村上春树的小说与日剧《深夜食堂》。一些时候,21世纪富有的中国游客的感受竟与一个世纪前的留学生不无相似,“日本政治之善,学校之备,风俗之美,人心之一”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


与此同时,我们对日本的理解欠缺且滞后。中国知识分子们谈论此刻日本时仍常引用《菊与刀》与《日本论》,前者是20世纪40年代美国人类学家的著作,后者则来自民国时的戴季陶。日本社会内在的复杂性很少进入我们的视野。它要么是被高度意识形态化的敌人,要么是一个值得模仿的邻国。至于日本到底是什么?我们仍缺乏兴趣。




2.


在翻阅伊恩·布鲁玛的《创造日本》时,让我深感兴趣的是近代日本的矛盾性。它对西方的妒羡交织之情,它内部威权传统与自由文化的交战,这两股不同的力量,驱动了日本迅速崛起,也将它引向灾难。


这是一本紧凑却雄心勃勃的著作。在不到200页的容量里,作者对近代日本进行俯瞰式的描述。他以1853年的黑船来袭作为现代日本的开端,传统的日本秩序开始瓦解,西方既是屈辱又是力量的来源。1964年东京奥运会则是全书结尾,作为主办国的日本特意设立了一项无差别组的柔道比赛,但当自己的传奇选手神勇昭夫意外地输给荷兰选手后,他们接受了失败,将掌声给予了胜利者。


1853年,美国以炮舰威逼日本打开国门,最后双方于次年签订《日美和亲条约》。这也是日本与西方国家签订的第一个贸易条约。


1964年10月10日至24日,第18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在日本东京举办。这既是奥运会第一次来到亚洲,也是日本第一次进入奥运会奖牌前三甲。


“过分自信、狂热心理、深深的自卑感以及时而执念于民族地位的想法——所有这些因素对日本现代史都产生过影响,但相较于其他品质,有一种最令人受用:那就是虽败犹荣时的那份优雅”,布鲁玛写道,他相信这标志着现代日本转型之完成,它对世人展现了一种更成熟的姿态。


倘若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着迷于日本所代表的富强秘密,伊恩·布鲁玛则钟情于日本历史的连续性与复杂性,以及在这样一个国家建立现代政治制度、自由文化之艰难


很少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来描述近代日本故事。他在亚洲、欧洲与美洲都有着广泛游历,敏感于东西方文明间的冲突与融合。出生于荷兰这一背景或许还增加了这种理解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荷兰是日本窥望外部世界的主要通道,兰学也是想获得新知的日本学者的唯一选择。他也属于在20世纪80年代成熟起来的文化批评家,确信个人自由与普世主义,常以怀疑的姿态看待各种“文化特殊论”。


伊恩·布鲁玛,《纽约书评》主编、纽约巴德学院保罗·威廉斯教席之民主、人权和新闻学教授。出版的著作有《零年:1945现代世界诞生的时刻》《罪孽的报应:德国和日本的战争记忆》《日本之镜:日本文化中的英雄与恶人》《残忍的剧场》等。2008年和2010年被《外交政策》杂志列入“全球顶尖思想家”。


在这本小书中,中国知识分子可以读到他们熟悉的命题。同样面对西方之冲击,为何日本成功,中国却失败了?在作者看来,日本文化之边缘性起到了重要作用,它不是中国式自我中心的庞然大物,日本思想家可以轻易把目光从中国转向西方,展开一场新的学习。日本也从不是集权的社会,并存的天皇与幕府给予维新者更大的回旋空间。


但更重要的段落却留给了中国知识分子无暇顾及或刻意忽略的东西—富强背后蕴含的黑暗。明治维新在军事、工业上取得巨大成功的同时,日本从未进行完整的现代政治改革。日本尽管制定了宪法,“但立国基础不仰赖政治权利,取决于对天皇制度的宗教崇拜以及通过国家神道灌输的日本起源论”


这个政治制度也要为日后之失败负责。天皇是名义上的负责人,却不参加具体之决策,也不需为此承担责任。正是这种缺乏明确的问责制将日本拖入了二战,就像一位高级官员的回忆:“海军打心底里认为与美国开战必败无疑,只是不愿公开表态。陆军未必真想打仗,又极力反对从中国撤军。外相坚定地认为,不答应从中国撤军,与中国的交涉断无希望成功。”没人真心支持战争,同样没人愿意公开表态反对,一套自上而下都不负责的气氛最终将日本拖入灾难。


一种对应的自由文化从未建立起来,对西方之焦灼感与威权文化的影响,都让它步履维艰。从一开始,“文明开化”运动也蕴含着两面性,它追求现代的自由、平等理念,又着迷于对外扩张,整个国家被强烈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支配着。作为明治时代最重要的思想家,福泽谕吉以倡导西方文明著称,竭力推动日本获得平等地位,当听到战胜中国的消息时,他兴奋地跳起来。即使在更为开放的大正年代,日本社会也始终伴随着个人主义带来的紧张感,投入天皇的“圣战”反而让人感到放松。


日本东京街头的现代化气息。


伊恩·布鲁玛明显地善于处理一个更开放、自由的日本,其中一些细节尤其妙趣横生。“日本人竭力模仿欧洲人的一颦一笑,男宾们抽着哈瓦那雪茄,玩惠斯特牌;其他人则小口小口品着宴会桌上堆积如山的松露、果酱和冰淇淋雪葩”,他这样描述明治人物对西方之仿效。他对于大正时代的银座则写道:“小伙子留着长发,戴着‘劳埃德’式眼镜,穿着喇叭裤和花衬衫,扎着松松垮垮的领带。他们和梳着蘑菇头的姑娘徜徉在栽有垂柳的大街上。血气方刚的青年聚在‘茶店铺’里讨论德国哲学或俄国小说,因此得名‘马克思少男少女’。” 


在近代日本,这表面对西方的羡慕与追随,总是让位于嫉恨与对抗。直到美国人的到来,似乎才打破了这种循环。日本终于呈现出东京奥运会的成熟一幕。但日本真的变成了一个正常国家吗?在战后的经济复苏中,昔日的财阀与政治家族很快又占据了主宰。在21世纪开始的东京,不止一个日本人向布鲁玛抱怨,他希望再有黑船来袭,他们觉得只有借助外力,才能打破日本之封闭。在这令人悲哀的抱怨背后,也让人不禁想象,倘若麦克·阿瑟将军当年大胆地废除了天皇制,日本将会以何种面目出现?


回到一个多世纪以来的中国历史。倘若中国知识分子能在寻求富强之道时,也能意识到日本模式所蕴含的黑暗力量,近代中国之路或许也会变得不同。这一点对于正在获得富强的中国,尤其富有启发。



【相 关 图 书】

《创造日本:1853-1964》

历史 | 文化

著者:[荷] 伊恩·布鲁玛

译者:倪韬


从1853年马修·佩里的黑船驶入江户湾,结束长达二百多年的锁国,到在美国的监管下成为一个经济高度发展,并于1964年成功举办东京奥运的现代国家,日本不过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


在这本睿智、优美而精简的书中,伊恩·布鲁玛通过对这一历史时期的细腻考察,清晰地呈现日本历经的种种重大事件及相继而来的转变,从倒幕运动、明治维新、日俄战争、侵华战争、东京审判,一直到美国接管及东京奥运。


布鲁玛深刻地探讨日本社会思想、政治秩序和经济生活等各个面向,并以独到和客观的视角解释日本如何经历这些戏剧性的巨变及伴随的战争与变革,最后从一个小小封闭的传统岛国一跃成为牵动东亚乃至世界的现代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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