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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宏志:我是一个幸运的人,读书带我去未知的世界

理想国imaginist 詹宏志2018-04-12

现场摄影:杨明


理想国按:


3月31日,首届“室内生活节”的倒数第二天,我们邀请到了詹宏志对话蒋方舟:读一辈子书。这一老一少两个读书人,分别讲述了自己有关读书的故事。前不久我们分享了蒋方舟的部分(蒋方舟:读书解决了我的恋爱问题),今天单分享詹宏志的发言精选。


詹宏志是“华语文化圈少见的千手神”,他是作家、编辑、出版人及电影人,同时也是台湾电商的龙头教父。


但更让我们关注的,却是他作为一个读者的身份。从小长在周围都没有什么书的山里,但他想方设法找到并读完的书,数量却十分惊人。如今他已经62岁,依旧说几乎一切所知,皆从读书而来,并认为一生只做读书这一件事是福分。


做一辈子的读者,到底是种什么样的体验?以读书伴随成长,究竟可以获取什么能力?今天微信,看看他会为我们带来什么样的解答。




“詹宏志·蒋方舟·梁文道:读一辈子书”活动完整视频



读   一         


讲:詹宏志




一辈子就做读书一件事,

我把它看成一个福分


读一辈子书,这个题目放蒋方舟身上可能看起来像是一个期许,但对我来说好像是一个总结:一辈子就做这么一件事。但我也把它看成一个福分。


我其实是一个特别幸运的人。我生在非常穷的乡下,台湾那么小的一个小岛,四面环海,只有一个县份不靠海,是南投县,就是我长大的地方,那是山里头。



我小时候其实是找不到什么书的,得穷尽各种方法打听同学家里有几本书,然后想尽借口去他家把书借来。后来我们村子里面有一个小图书馆,我就每天跑去看书。因为没有类别的概念,也没有任何书的线索,也不知道什么书是好看的、不好看的,我只好老老实实从第一本往下看。


后来有一天我们的镇长跑到图书馆来,问图书馆小姐,说这些小朋友里面谁是喜欢看书的呢?那个小姐姐说,旁边坐着的那个,每天都来。镇长就跑来问,你读了几本书了?我只好抬头看书架,说大概3尺。


这个镇长就笑了,因为显然我是不知道书的单位,应该说几册或几本。我说3尺,是因为它还有很多,一共可能有将近100尺的书,我读了3尺了。


我说这个话,是因为我对读书没有任何的理解,没有任何的道德性的指导,也没有任何高明与高深的压力。对我来说,读书只不过是要去找一个好看的故事,因为我是从那里开始的。遇到一个好看的故事,我是没有办法停下来的。



看到一个好故事,

其实就是过了另外的一生


我现在明白,看到一个好的故事,其实就是过了另外的一生一样,因为你经历了那个故事,那个故事极有可能不是你真实的生活能去的。


我小时候看所罗门王宝藏的故事,那里面有一个撒哈拉沙漠,我的家乡不是沙漠,我从来不知道沙漠长什么样子,一直到很多年之后才知道。但在阅读中遇到沙漠的经历,对我来说那么刻骨铭心。小时候读的时候,我觉得我是经过了无水的地形,像自己要蒸发了一样。


这些人生都不是乡下小孩所拥有的。我当时第一次在乡下试着读莎剧,第一个莎剧是《冬天的故事》。每天下午我妈妈让我去养鸭,把鸭子赶到池塘旁边,让鸭子吃浮萍。我坐在池塘边读,有的东西不完全读得懂,我没有同学老师讨论,回家问父母的话也可能会挨打,因为这不是功课。



没有任何知识的高深与否,对我来说只要我看懂了一个故事,我就接收了一个人生,接收了某一个经历。对我来说,所谓读书不过就是一个故事追寻下一个故事。


读到后来我发现,等你有更多的读书经验,你就发现,你在找故事的时候,有时候很成功,找到很好看的故事;有时候你又碰到一些故事你没有能力料理,因为你还没有那个阅读技能或者那样的人生或历练,或者你读到的根本不是写成故事的形态,可能是非文学类的。



读着读着,

原来看不懂的也就看懂了


再往下读,其实所有的非文学类也是故事,是关于某一个知识的故事,关于某一种事实的故事,关于某一种文化或某一种历史事件的故事,但是里面隐藏着一个叙述体在里面。很奇怪,读书有这个魔力,就是你读着读着,原来看不懂的也就看懂了。


那一关怎么跨过去的?我现在想还是很神奇的。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我家的橱柜里翻出了我大哥的一本书,很珍贵的。因为没有什么书嘛,他用月历纸包起来的。那是一本《三国演义》,打开看觉得有点困难,因为我没有能力看。我大哥回来了,看到我在翻他的书,我大哥心情很好,也没生气,说你想看这个书,我讲给你听好了。




就从“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开始讲起。讲到半夜,他就说我们今天谈到这里,明天再说。第二天我等,他就没记得这个事了。我大哥比我大很多,大11岁。过了一天又等,他好像也没这回事,我也没敢问。后来我再把这个书拿下来打开看,非常神奇的,他跟我讲到半夜,我全部往下看,就觉得都懂了。


不能字字计较地说,这句话你懂不懂,但是我能看下去,所有的情节都可以看。我们乡下书很少,我家里书更少,那本书有一段时间变成我每天反复地读的书。读到后来,我又推荐给我弟弟,我弟弟小我一岁,他也读,读得很开心。




我读到后来,晚餐桌上都用《三国演义》的对白来讲话的。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别的娱乐,没有电视,也难得有办法看到电影。我读这个小说里面有一段,讲小将典韦出来的场面,说曹操攻破了一个城,问旁边,“城中有妓否?”他打完仗想要纾解,就中了计,中了一个埋伏,追兵来了。曹操就说,谁能救我?他的军队中有一个小将,很年轻的军人,本来还没有怎么出名,就跨出来。


书中描写那个场景,他说这个典韦手上夹了很多支的短戟,他就把这个戟插在地上,跟旁边的将士说“贼来十步乃呼我。”旁边人说“十步矣。”他又说,“五步乃呼我。”再走五步就告诉我。这些敌人就逼近了,他就起来,把短戟从地上抓起来,用射的方式,一戟一个,一戟一个,连续射倒了十几个人。所以敌人部队就停下来,不敢前进了。



也许不能完全看懂那本书,

但对另外一个世界有了向往


这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彩色大银幕的电影,我以后看电影才知道电影是长这个样子,那个时候对我来说这完全就是一个画面,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个故事黏住了你,驱策你找下一个故事。有时候很快找到一个好看的故事,有的时候不能。我看这个故事有的时候很艰难,觉得这个故事为什么这样写,为什么是这个形式?


我在村子的图书馆里看到一本书叫《故里人归》,等我长大以后知道是汤姆斯·哈代的小说The Return of the Native。我小的时候看,这里面有一个人,本来称之为red man,“红人”,是村子里卖红色颜料的人,红色颜料是为了点在羊上面,在身上点三个点、两个点,羊走出去不会跟别人的羊一混,认不出来。



所以他是卖这个颜料的,全身都是红的,因为他沾染了颜料。这个对我来说,我就住在农村里,但是这个农村跟我的农村不一样。我们农村没有羊,我们是种水稻的,他是另外的农村,到处是石南花丛和草地,这个模样跟我身处的家乡是不一样的。


对我这样一个从来没有出过国,从来不知道远方长什么样子的小孩来说,我那时候可能10岁,我就知道这个世界有另外一种样貌,世界不是跟我的家乡都长一个样子的。我也许不能完全看懂那本书,但我对另外一个世界有了一种向往,我现在想起来,的确这个向往就是带着我一路前行,让我最后能够真正到这些我以前不能想象的地方的那个力量。



到后来,你要我把书放下

就变得很困难了


我是一个幸运的人,没有被教育搞坏了读书的胃口。我没有在学校的教育里,因为考试或者什么东西,认为读书完全不是一件开心的事。至少我把这两件事分开来,学校的不开心跟每本书带给我的开心是不一样的。


这个开心就变成我人生的主轴。我不知道这个东西对我人生是有帮助的,但是我后来发现这的确是有帮助的。只不过这不是一对一的,不是关于知识经济你应该考虑哪十本书,不是给你某一样事的12个法则。


这些东西全部是内化的,就是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你碰到一个情境,你内心的那一百个生活回过来回应它。如果你没有做这件事,你可能就是一种生活经验去回应它;如今我可以用一百个经验,一千个经验来回应这个世界给我的种种题目。所以,到后来,你要我把书放下来就变得很困难了。



我到了大学毕业以后,留在出版社工作,又在新闻业工作。从前在台湾新闻业并不是一个很被尊重的行业,以我母亲的观点,甚至是一个危险的行业。所以她就跟我说,从前你去出版社工作,是因为你大学半工半读不得已。你现在已经毕业了,应该找一个正式的工作了吧?


意思就是出版不是一个正式的工作。我离家读书的时候,我母亲把我拉到一边,说你要去大城市读书,我告诉你两件事。有两件事千万不要做,第一,千万别写文章。第二,人多的地方千万不要去啊,像这种场合是不该去的。因为集会和表达在那个时代都是杀头的事。我不是不听母亲的话,只是离家500里就把这个事忘了。


我做那个工作不是我的本业,我的同学大部分去了银行。但我留在出版社工作,我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是我希望有的地方上班看书没关系,上班的时候偷看书没有人怪我。出版社在上班的时候要看出版的书,下班看不会出版的书,对我来讲是一个人生美好的安排。所以看完这个书以后要干嘛,我并不知道,也并不知道以后这些书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经验的一部分,有一天在某些地方要帮我的忙。



读书不仅会有未来的可能,

年老时更可以防老


现在回头一望,我的生涯应该已经来到尾声,所以“读一辈子书”这句话看起来像是一个总结,也像诅咒一样,也难以摆脱了。不过我也不介意。因为这个缘故,我对生涯的结束也不害怕。看到一书架的书还有很多没看,还有我现在这个年纪看过的书也不太记得,很多书对我来说都变成新书了。


这一个形态给了我一个新的读书的境界,我不害怕退休没工作,因为那么多的书在等着我。现在坐电梯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仍然紧抓着书不放。不是互联网碎片式的阅读,我是利用碎片的时间读很厚的书,是因为这是我的习惯。


虽然我现在比年轻时困难,常常必须回头看前面两页,因为我不记得了。但是我完全不害怕有更多的时间,因为这让我有一个新的自由,有一个新的可能,我觉得读书不仅仅是可以年轻时候带来未来的可能,年老的时候可以防老。



防老的意思是说,因为子孙不见得会照顾你的,你们不要仰望他们来防老。但是老了之后要做其它娱乐也不是很容易,酒色财气你身体都配合不上,唯独读书唯一要照顾的就是眼睛。历史上厉害的读书人也多的是听读度日,陈寅恪、钱穆、范仲淹等等,晚年都病目,看不见的。


看不见的读书人,我读他们的书也觉得很有趣,他们记不得出处了,但他们知道读过这个东西,写起书来人鬼不分,记忆和想象混在一起,非常有趣。那个就是读书一无所求,综合为一体,变成你身体一部分那个境界。



我这个乡下小孩糊里糊涂地读书,书带给他一个福分,带他去小时候不能想象的地方,这件事可以是一个励志的故事。我们不要把读书看成是神秘不可解的事,也不要把它看成一个神圣的事,或者甚至把它看成一个功利的事。说你读这个会变那样,我觉得读书不是那样。你读的目标是A,读下来是B,这是很可能的。可是,那又何妨,就跟人生不可规划一样,你的读书也不可规划。


但是,收获都是令人惊叹的。我把这些东西放远来看,看那样一个从我小说的环境看,几乎是一个没有前途的小孩,他为什么有机会挣脱一切?也不是经过考试或者什么。因为他就是有一种对人生的理解,有一个对各种处境要做判断的选择。这些选择显然有一些力量,协助他对付不可知的环境,去对付不可知的问题,一点一点把他带到某些地方,远到他小时候都不能想象的。



蒋方舟


1.

我想问一个很土的问题,

青少年对您影响最大的书是什么?




詹宏志


如果从思想影响我的程度来说,年轻的时候影响最大的就是《胡适文选》,后来是李敖的《传统下的独白》,我看的时候大概都是小学的时候。我当时不能想象,有一天我要为这两个人,我为胡适做编辑,又为李敖做编辑。后来又有机会更进一步地了解他们的一生。


这些书为什么会影响我?我后来想,因为这两个人的书有特色,都是非常浅显的,对我年轻时候的阅读能力来说,又有启发,但又不难懂。因为他们一生都很单纯,或者应该说很简单,他们的思想都没有真正进到复杂的地步。



胡适的影响可能还不只是思想,还有一个语调,语调是一个非常谦和但不乏自信的。譬如说,他批评一个人的时候会说,某某某我向来是不佩服的。这样说虽然是批评的话,但是没有坏的字眼,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的语调,今天看,今天回想起来,这是真正的一种民主社会的修养。他不是用理论来说明那一个政治的制度,但是用态度来表现那个制度。


他也说,达摩东来为的就是找一个不受人惑的人,所有的东西你如果简易地要一个答案,比如这件事我认为是这样这样,因为某某某说什么什么。我引一个权威就决定了一个答案。而胡适的这个答案我认为是一个懒惰的答案,因为他不曾真实地想过这个题目跟他的关系,跟世界的关系。他也没有真的动员我所理解的知识,跟某一个题目搏斗一番。只是因为一个人说什么话,我觉得合理,就点头称是,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如果我们着急一个答案,就可能会是一个廉价的答案。所以一个成熟的读书的态度,是要承认有件事我们暂时没有答案,学会跟没有答案为伍。这些事到后来很重要地影响了我的工作和学习,所有的面向,这些事推到源头,我猜想是胡适先生的作品带来的影响。




现场读者


2.

如何管理自己的时间,

如何看待大家对网络资讯的依赖?




詹宏志


在台湾我被称为互联网教父,其实我是对网络是不怎么依赖的。我有一个原因,因为1996年因为某种缘故我办了计算机杂志,这个就叫《电脑家庭》。


杂志出现后惊动了我原来在一起的朋友,因为在那个之前大家觉得我可能只是跟文学、电影有点关系的文青,而这个文青居然办了计算机杂志。所以有一天,齐邦彦老师约了我吃早饭,他就说,连你都去办计算机杂志了,我是不是也应该去学电脑呢?我说齐老师,你已经70几了?你干嘛学这个东西呢?



如果各位看到过以前那个笔记本,是非常惊人地大,每一页都用红色贴纸、蓝色的贴纸分门别类,记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非常用功的人都是这样,基本功做得很扎实。几十年读书下来,累计了那样的笔记本上百本。现在去学电脑,把这些东西转成电脑,我觉得一点没有必要。


他人生的价值跟他有没有学会电脑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如果那个人不是齐邦彦,而是25岁的年轻人,我会说你如果不会计算机有点麻烦的,你可能跟你未来的社会是不能同调的。你最好会,如果你决定不会,内心要下很大的决心,不然是很麻烦的。



我这辈人如果不学计算机,当然晚一点可能会不方便,接下来会跟子女没办法对话,他们在干什么你会不知道,你会慢慢在自己逐渐缩小的世界孤独而死。是会有这个结果的。但跟你人生能做或要做的事差别是不大的,我并不觉得计算机是必要的。我对智能手机是一样的态度,我可以用,也可以完全不要用,我觉得它不会改变我的价值。


但是今天这个工具带来了很多新的生活情境,一方面我们所有东西生产里面的每一个项目,现在都有一种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相连形式。从方便的角度看,你可以用一支智能手机来处理你人生大部分的事,这就好像是我们得到的事。但同时我们失去了一件事:没有手机你好像就不存在了,你的世界就不存在了,世界也没有感觉到你的存在了,你们就相忘于江湖。


你的人生价值是掉一次手机就会有重大折损的形态,这可怕的预言。你们有得有失,我猜想,每一件事都有一种趋利和抗性,它方便把世界更大的力量集中起来。但同一个时间,我认为社会都应该对这件事有一定的反省——我们要有一个方法去较好地分配关系。



我回到读书这件事来,有人说“孤独是天才的学校。”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天才不是学校教出来的,而是孤独教出来的。你要体会,如果不是自己孤独完成是不可能成为天才的。这就证明所有的读书和写作都有某种程度的孤独成分,你必须孤独,用孤独的方式完成,因为那是独力完成,没有办法用交换的方式完成。


理解和不理解中间是一个断裂式的条约,就是那一刻突然觉得你明白了,你体会了,你知道这个人究竟说什么?而孤独从我的角度看就是不联线的意思,跟全世界不联线的意思,一个完全联线的环境是造就不了一种真心的体会。这个事我认为所有的思考者努力、学习的人会隐隐约约感觉到。



人生有时候要有关机的时刻,有些时候不是因为你要做坏事,而是你需要真正的读,真正的独自体会,独自感受。这个连你最亲近的亲人、朋友都无法替代的。光是理解,一个人读书,那一刹那看懂了,回头理解,想着我为什么之前都看不明白是怎么产生的了,就突然超度了。


这种东西是人的知性发展、感性发展无比重要的一刻。这一刻智能手机是帮不上忙,甚至可能是妨碍的。智能手机会越来越有智慧,人要用新的智慧运用这个手机,我们会跟它产生新的关系。它正在发展的阶段,用一切魅力吸引我们,直多我们体会到这种局限,我们会产生更有分寸的关系。我在这些时间依赖你,某些时间希望你离我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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